西方的"闲聊"（small talk）为何令人心累

有了小孩之后，我的浅社交也多了起来。

我不算一个i人，然而面对英式small talk仍然觉得消耗。

在西方中产人的闲聊中，一切信息都是形象构建的一环。闲聊的氛围能让感官敏锐的人被动感受到那种克制谨慎的氛围，大脑总是处于高度戒备和快速分析的状态。然而这些闲聊往往不能提供足够多的深层信息，就像飞速蹬着一辆掉了链子的自行车，既累又不尽兴。

闲聊其实大有学问。

高质量的闲聊不能拔干，必须要加入少许幽默来引导适时的大笑，从心理暗示的层面提高这场闲聊在双方心中的品质。但又不能句句带梗，像个绝望的人机。

就连作为闲聊文化鼻祖的英国人，大部分人的闲聊能力也只是及格，安全并干巴巴地消磨社交时间是目的。

他们并不是感觉不到气氛干得掉渣，只不过那种干燥令人心安。一切都处于一个可预测的社交公式之内，这是西方中产刻在骨子里的对于安稳人生的追求。没有人突然控诉家庭关系或坦诚财务负担，谁也不必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承受安抚或拯救他人的负担。每个人各自在社交场合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展示出自己板正的那一面，你好我好大家好。

很多时候令人感受良好的闲聊发生在有酒相伴的场合。英语里管不喝酒叫“stay dry”，干巴巴的闲聊在酒精的作用下也就变得不那么干巴了。喝了酒，大家情绪调动的门槛变低了，嗓门也变大了，大脑自然而然觉得这场扯着嗓子大笑的社交是一次愉快的体验。这与一部分长辈沉迷于过年期间的喝酒扯皮是差不多的道理。

西方人中讨厌闲聊社交的人亦不在少数。

《老友记》中莫妮卡的眼科医生男友理查德就对职场闲聊深恶痛绝。然而全能的他显然也是个闲聊高手，一句谐音梗加上夸张得恰到好处的身体演绎就把一众同事逗得花枝乱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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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们不见得真的喜欢这个眼科梗，很多时候令人惊艳的是高质量套用公式的行为本身，我们形容之为令人如沐春风。能做到这种程度，其实是一个人全方位能力的展现。

完成高质量闲聊需要拥有情绪控制能力以及很强的临场反应力，能把闲聊火候掌握得恰如其分的都是人才。三分幽默五分真诚两分漫不经心，说起来很容易，执行起来难上加难。闲聊高手可以在适当的场合通过闲聊为自己聊出人生机遇。在故事会式的名人八卦里，有的人上飞机时还是个实习生，下飞机时却已经凭借高超的聊天能力拥有了光鲜的职位。很多时候这是一种天赋，不分哪种文化。

其实不必硬要对西式闲聊喜欢起来，很多时候它只是一种工具。我比较喜欢有主题的聊天，因此闲聊只是我结交志同道合朋友的一种手段，不是我社交的目的。

有的时候我会误以为找到了同道中人，但交往一段时间后才发觉其实对方只是擅长迎合的聊天高手，那种合拍不过是我的误解。这时候也没必要觉得挫败或生出酸涩的感受。不动声色退回到原本的位置，给对方贴上一个“extensive small talks only”的标签，仍然按需交往就好。

双方相处起来是舒适的，我们的生活都需要这样的便利。礼貌、美丽，偶尔发起的深聊也能彼此稳稳接住，多么理想的溜娃伴侣。

我也有过不设防的青春，与挚友彻夜深谈，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都揉碎了给对方看。情到浓时放出狠话，将来要买一座有落地窗和很多阳光的大房子，所有的朋友们一起住在那里，永远像这样彼此亲爱。

或许是人到了中年，发达的前额叶已经不允许我再有过度起伏的情绪，我并不反感朋友间的安全距离。

我也不反感small talk. 它更像是烹饪的过程，有些人很享受它，但对于我来说它只是我为了能吃上一口干净健康的热乎饭所必须要经历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