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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斯克: 解密SpaceX IPO:馬斯克如何把AI裝進火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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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 7 月的一個周六早晨,一位來自中國的 AI 創業者走進了 Palo Alto 的 xAI 總部。


這裡是硅谷的中心地帶,離 Tesla 總部不遠。與舊金山許多科技公司偏愛的舊倉庫、老工業樓不同,這裡更像典型的硅谷研發園區:低矮、克制,大片玻璃幕牆被鋼柱支撐,樓外是修剪整齊的灌木和安靜的停車場。沿著這片區域向外延伸,是斯坦福大學、沙丘路、AI 實驗室、自動駕駛團隊、機器人公司。相比舊金山那些被上一輪互聯網繁榮反復改造過的街區,這裡是硅谷真正的腹地:平靜、規整,甚至有些無聊。這裡的人仍然相信,技術不是屏幕上的應用,而是可以直接改造汽車、工廠、能源、機器人和物理世界的力量。

美國馬斯克早已不只是那個 “改變世界” 的企業家。他是政治爭議的中心,是媒體每天追逐和攻擊的對象,也是許多硅谷自由派精英不再願意公開擁抱的人。但在中國,他仍然擁有一種罕見的威望。


馬斯克讀過《孫子兵法》很多遍,認為其中充滿智慧。他在一檔播客節目裡還補充說,這本書也許還應該增加一個關於 “技術” 的章節。“如果你擁有決定性的技術優勢,你就能以極小的傷亡贏得勝利。”

到了 AI 時代,馬斯克尋找的 “技術優勢”,越來越具體地落到了人才上。他多次公開表達過對中國科技公司的尊重和中國科技人才的欣賞。一次,我把一家中國公司的機器人演示視頻轉發給他,他點贊並回復說:“我對中國的競爭對手充滿敬意,中國有如此之多聰明而努力的人。” 在去年 AI 行業此起彼伏的創業浪潮中,馬斯克也很快注意到了這群中國年輕人的產品。

那天和這位中國創業者的談話持續了兩個小時,讓他略感意外的是,眼前的馬斯克和媒體裡的那個人不太一樣——馬斯克全程表現得很放松和富有親和力。馬斯克談模型,談算力,談 X 的數據,也談人類文明的未來。

談話結束的一天後,這位創業者就收到了馬斯克發來的收購邀約。

但這位創業者並沒有當場接住他拋來的橄欖枝。幾個月後,他轉身加入了另一家硅谷公司。

這在當時看起來只是一次沒有成功的招募。八個月後,它卻顯得像一個提前出現的注腳。

2026 年 3 月 13 日,馬斯克在 X 上發了一條罕見的帖子。他說,xAI 第一次沒有建對,正在從基礎重建。緊接著,他又向過去幾年那些被 xAI 錯誤拒絕、甚至連面試機會都沒有得到的人才道歉。

對一個幾乎從不公開道歉的人來說,這兩條帖子異常刺眼;更刺眼的是它們出現的時間點。就在六周前,SpaceX 剛剛以全股票方式完成對 xAI 的收購:SpaceX 估值約 1 萬億美元,xAI 估值約 2500 億美元,合並體估值達到 1.25 萬億美元。也就是說,馬斯克剛把一家估值高達 2500 億美元的 AI 公司裝進自己控制的火箭公司,隨即告訴世界:這家公司第一次沒有建對。

兩個多月後的 5 月 20 日,SpaceX 向 SEC 遞交 S-1 招股書,計劃在納斯達克掛牌,股票代碼 SPCX。根據招股書和市場報道,SpaceX 目標募資約 750 億美元,尋求 1.75 萬億至 2 萬億美元估值,上市日期暫定在 6 月 12 日——馬斯克將在兩周後迎來 55 歲生日。

SpaceX 的招股書裡裝進去的,不只是 Falcon 9、Starlink,還有 X 的數據、xAI 的模型、Colossus 的算力、軌道數據中心的想象,以及馬斯克在 OpenAI 之後遲遲沒有放下的 AI 野心。

這不是一個從一開始就設計精密的資本魔術。它更像是馬斯克在 AI 戰場遭遇挫折之後,逐漸把戰場搬回自己最熟悉的地方:物理世界。

這也是本文要追蹤的線索:Twitter 如何從一筆失敗收購變成 xAI 的數據資產;xAI 如何從馬斯克回擊 OpenAI 的武器,變成一家公司內部失序、人才流失、產品承壓的難題;SpaceX 又如何在這個時刻接住 xAI,把 AI 競爭從軟件和模型,重新講成火箭、衛星、芯片、能源和軌道數據中心的故事。

440 億美元交易的另一面

2022 年 10 月 27 日下午,馬斯克抱著一只白色洗臉盆走進 Twitter 舊金山總部,並在 X 上配了一句話:“Let that sink in.”

Sink 既是 “沉澱”,也是 “水池”。這是典型的馬斯克式幽默:並不高級,卻足夠讓所有人記住。



那時公眾注意到的是雙關和洗臉盆,華爾街注意到的是 440 億美元的價格。幾乎從交易完成那一刻起,這筆收購就被很多分析師認為是馬斯克職業生涯裡糟糕的一次豪賭。它原本就是一筆他自己試圖反悔的交易。2022 年 4 月,他簽下協議;7 月,他試圖退出;隨後 Twitter 把他告上特拉華衡平法院。最後,他被迫回到談判桌,以原價完成收購。

收購完成後的前六個月,所有數字都在支持 “馬斯克買錯了” 這個判斷。Twitter 大規模裁員,廣告商成批撤離,Fidelity 在內部估值報告裡不斷下調 X 的價值,最低時不到 100 億美元,不到買入價的四分之一。對外界來說,Twitter 已經從一個全球公共廣場,變成了一個政治爭議纏身、廣告收入下滑、品牌形象失控的平台。

馬斯克買下的並不只是一家社交媒體公司,他買下的是一個持續生成文本的實時系統。

X 上每天發生的爭吵、新聞傳播、政治辯論、代碼討論、表情包、謠言、澄清、辱罵和贊美,構成了一個未經精心修剪、卻極其接近真實人類語言狀態的數據場。2022 年底到 2023 年初,整個 AI 行業最缺的東西之一,恰恰就是這種數據。

那時幾乎所有人都在嘲笑馬斯克為 Twitter 支付了過高價格,卻很少有人意識到,這筆交易在 AI 時代可能擁有另一種解釋。

五個月後,2023 年 3 月 9 日,一家名為 xAI 的公司在內華達州注冊成立。距離 OpenAI 發布 GPT-4,還有五天。

幾乎在同一時期,馬斯克在 Future of Life Institute 發起的一封公開信上簽名,呼吁暫停訓練比 GPT-4 更強大的 AI 系統。公開信後來圍繞簽名和立場引發過爭議,但一個事實很清楚:馬斯克一邊在公共討論中呼吁行業放慢腳步,一邊已經把自己的 AI 公司悄悄放到了路上。

xAI 最初對外亮相時,是一支由十余名研究員和工程師組成的小團隊,成員來自 DeepMind、OpenAI、Google、Microsoft 等頂級實驗室。Igor Babuschkin 來自 DeepMind,參與過 AlphaStar 等項目;Jimmy Ba 是 Adam 優化器論文的共同作者;Christian Szegedy 從 Google 過來;Tony Wu 負責推理方向。

對外,xAI 的使命是 “理解宇宙的本質”。這句話很馬斯克,也足夠宏大。但在硅谷內部,幾乎沒人會忽略它背後的另一層含義:八年前,馬斯克和奧爾特曼(Sam Altman) 一起參與創立 OpenAI。他投入資金、名望和資源,後來卻逐漸被排除在這家公司最重要的權力結構之外。等他回過頭來,OpenAI 已經從一個非營利實驗室變成了估值數千億美元的 AI 帝國。

馬斯克不是被一家全新的公司超越的。超越他的,是他自己曾經參與創造的東西。

xAI 因此不僅是一家新公司,也是一場回程。

xAI 的勝利表象與內部裂縫

2024 年,Colossus 在田納西州 Memphis 上線。它建在一座廢棄的家電工廠裡。xAI 後來稱,這座超算集群用 122 天建成,隨後又在 92 天內擴展到 20 萬張 H100 GPU。路透社在 2024 年底報道時稱,Colossus 當時擁有約 10 萬張 GPU,並計劃繼續擴容。無論采用哪個口徑,這都是一個極端馬斯克式的工程項目:先把硬件堆起來,再用速度壓倒傳統數據中心建設周期。

無論從哪個角度,Colossus 都是一座真實的工程奇跡。它證明馬斯克依然能夠用極端速度改變硬件世界的常規節奏。到那一年年底,他手裡已經有了三樣東西:X 的實時文本數據,xAI 的研究與工程團隊,以及 Colossus 的算力。單獨看,它們各自都有問題;放在一起,它們已經足以構成一個新的資本故事。

2025 年 3 月 28 日,馬斯克在 X 上宣布:xAI 收購 X。

這項交易在不動用現金的情況下改變多個敘事層面。

交易重新改寫了 X 的估值敘事。2025 年 3 月 28 日,馬斯克在 X 上宣布,xAI 以全股票交易收購 X,並給出一組數字:xAI 估值 800 億美元,X 估值 330 億美元。後者相當於 450 億美元企業價值減去約 120 億美元債務。幾個月前,Fidelity 對 X 的估值一度還不到 100 億美元。通過這筆交易,那個 “買貴了 Twitter” 的故事,被放進 AI 語境裡重新定價。

X 的債務被裝進 xAI 的資產負債表,和 xAI 自身的高投入混在一起,對外不再只是 Twitter 收購案留下的包袱,而可以被解釋為一家 “快速成長的 AI 公司” 在進行戰略整合。

更關鍵的是,xAI 正式獲得了 X 的實時數據和分發場景。



馬斯克把原本一筆被認為失敗的社交媒體收購,重新納入了 AI 敘事。Twitter 不再只是一個被廣告商拋棄、債務沉重、估值縮水的平台。它變成了 xAI 的數據資產和應用入口。

這之後,xAI 的融資曲線仍在繼續向上。2025 年夏天,xAI 獲得一筆 100 億美元的債務和股權融資,其中包括債務融資和戰略股權投資。到 2026 年 1 月,xAI 官方宣布完成 200 億美元 Series E。

資本仍然願意追隨馬斯克,但公司內部的裂縫也在同一時期越來越明顯。

2025 年 8 月,Igor Babuschkin 在 X 上發布長文,宣布離開 xAI。他沒有公開說明離職原因,只把告別比喻成 “一個驕傲的父母,開車離開,把孩子送到大學的那一刻”。這句話體面、溫和,也留出了大量沉默。Colossus 是他主持搭建的,而在它成為 xAI 最重要的工程資產之後,自己卻離開了。

接下來的半年裡,最初與馬斯克共同創辦 xAI 的 11 人中,多數已經離開;到 2026 年 3 月,仍留下的只剩 Manuel Kroiss 和 Ross Nordeen 兩位相對低調的工程師。

對於一家依賴頂級研究文化和長期模型積累的 AI 公司來說,創始團隊的持續離開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同一時期,xAI 的產品並沒有形成對應的市場統治力。Grok 沒能在 AI 編程市場壓過 Anthropic 的 Claude Code 和 OpenAI 的 Codex。Claude Code 帶動 Anthropic 收入高速增長,也讓 xAI 的編程工具顯得更加被動。到 2026 年 3 月,馬斯克甚至公開承認,xAI 的編程工具 “無法競爭”。

如果只看融資曲線,xAI 正在成為全球最有價值的 AI 公司之一;如果看產品和團隊,它又像一家正在空心化的組織。

到 2025 年底,馬斯克的 AI 布局屢遭挫折。他曾經參與創立 OpenAI,卻在最關鍵的權力結構中出局;等他重新創辦 xAI,OpenAI 已經成為全球 AI 浪潮的中心,Anthropic 又在編程市場迅速建立優勢。xAI 雖然擁有 X 的數據、Colossus 的算力和馬斯克本人的資本號召力,卻沒有在模型和產品上建立壓倒性優勢。更糟糕的是,最初那批被他從全球頂級實驗室召集來的聯合創始人,開始陸續離開。

這不是馬斯克熟悉的勝利節奏。過去二十年裡,他最擅長的事情,是把一個看似不可能的硬件目標變成工程問題:火箭可以回收,電動車可以量產,衛星互聯網可以覆蓋全球。但 AI 不一樣。AI 的核心競爭不只在算力和數據,也在研究文化、產品判斷和組織穩定性。

把 AI 戰場搬到太空

2025 年 12 月,xAI 的一次內部會議上,馬斯克向員工提出了一個新的概念:軌道數據中心。

他描述的是一個由大規模衛星組成的算力網絡。這些衛星運行在近地軌道上,太陽能板持續朝向太陽,為 AI 訓練提供電力。按照他的設想,地面數據中心面臨的電力短缺、土地審批、變壓器排隊、天然氣渦輪機許可和冷卻系統瓶頸,都可以通過把算力放到太空來繞開。

軌道數據中心的出現,並不只是一個突然冒出來的科幻構想。它更像是馬斯克在 AI 戰場受挫後,為 xAI 尋找的新地形。在地面上,他必須面對 OpenAI 的模型優勢、Anthropic 的產品突破、Google 和 Microsoft 的雲基礎設施,以及一個正在流失創始人的 xAI 團隊。但如果把戰場搬到太空,競爭規則就被改寫了。模型不再是唯一核心,發射能力、衛星制造、軌道運營、太陽能供電和硬件工程,都會變成新的壁壘。而這些,恰恰是馬斯克最熟悉、也是 SpaceX 最強的地方。



馬斯克不是突然發現 AI 應該上天,而是在地面 AI 戰場沒有贏下來之後,把戰場搬到了自己最有勝算的地方。



事情隨後迅速推進。2026 年 1 月 20 日,馬斯克在達沃斯告訴台下一群全球精英,太空將成為 “放置 AI 的最低成本地點”,並稱兩到三年內一定會成真。

2026 年 1 月 30 日,SpaceX 向 FCC 提交申請,請求獲准發射並運營一個最多 100 萬顆衛星的 “SpaceX Orbital Data Center system”。申請文件顯示,這些衛星將運行在 500 到 2000 公裡的近地軌道。2 月 4 日,FCC Space Bureau 接受該申請進入審查程序。文件裡沒有給出足以回答所有工程問題的詳細方案,但方向已經明確:馬斯克試圖把 AI 的未來從模型競賽,重新描述成基礎設施競賽。

2 月 2 日,SpaceX 宣布以全股票方式收購 xAI。根據市場報道,SpaceX 估值約 1 萬億美元,xAI 估值約 2500 億美元,合並體估值 1.25 萬億美元。這是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企業並購之一。它和 2025 年 3 月 xAI 收購 X 的邏輯相同:全股票交易,沒有現金支出,沒有真正獨立的外部買方,也沒有能夠改變結果的少數股東,因為買方和賣方最終都由同一個人控制。

但這一次的意義更大。xAI 不再是一家獨立公司,它變成了 SpaceX 的一個部門。Grok、X、Colossus、軌道數據中心,以及所有與 xAI 相關的 AI 承諾,都將被寫入 SpaceX 的招股書,並接受公眾市場的估值。

xAI 在地面 AI 戰場上追趕 OpenAI 和 Anthropic 的難度越來越大;為了獲得新的敘事空間,它必須把競爭從模型能力轉移到硬件和基礎設施;而一旦戰場變成太空和算力基礎設施,SpaceX 就成為最合適的外殼。於是,xAI 被並入 SpaceX,後者帶著 AI、衛星互聯網和火箭業務一起沖向 IPO。

2 月 25 日,奧爾特曼在新德裡的一場記者會上被問到這個想法。他幾乎是笑著回答說,以當下的實際情況,把數據中心放進太空是個荒謬的想法。他用的詞是 ridiculous。奧爾特曼說,這件事總有一天可能成立,但只要計算一下發射成本和地面電力成本,再想想 GPU 在太空中損壞後如何維修,就會知道人類距離那個階段還很遠。

這是兩種世界觀的正面碰撞。奧爾特曼代表的是軟件世界的成本計算、產品節奏和模型生態;馬斯克代表的是硬件世界的強行推進,先把系統做出來,再通過規模和工程迭代壓低成本。在火箭和電動車時代,馬斯克曾經多次贏過這種爭論。問題在於,AI 是否也是同一種問題。

這場爭論還沒有答案時,馬斯克自己給 xAI 的故事制造了最大的不確定性。2026 年 3 月 13 日,他在 X 上發帖說,xAI 第一次沒有建對,正在從基礎重建,並向過去幾年被錯誤拒絕的人才道歉。一個剛剛以 2500 億美元估值裝進 SpaceX 的 AI 公司,突然被它的創始人公開承認 “沒有建對”。

從外部看,這像是一次坦白;從資本敘事看,它也像一次風險轉移。xAI 的失敗不再由 xAI 單獨承擔,而被包進 SpaceX 更大的故事裡。馬斯克不再需要證明 xAI 作為獨立 AI 公司能打贏 OpenAI 和 Anthropic,他只需要證明,在 SpaceX 的硬件體系中,xAI 仍然可以成為未來某個更大基礎設施網絡的一部分。

八天後,他又拋出另一個硬件故事:TeraFab。


這是 Tesla 和 SpaceX 的先進芯片制造計劃,最初被描述為一個約 200 億美元級別的項目。馬斯克後來稱,Tesla 和 SpaceX 將建設兩座先進芯片工廠。這個計劃的細節仍有很大不確定性,SpaceX 在 S-1 中也提示,TeraFab 可能無法成功,公司仍高度依賴外部芯片供應商。

單靠 SpaceX 的太空數據中心需求,很難支撐如此龐大的芯片制造計劃。只有把 Tesla 的 FSD 芯片、Optimus 機器人芯片和 Dojo 訓練芯片全部納入,這座工廠的需求故事才勉強完整。資金上也是如此。Starlink 雖然已經成為現金機器,但要支撐長期芯片制造投入,Tesla 的收入規模和制造體系仍然是不可忽視的燃料。

於是,TeraFab 表面上是一座芯片廠,實際上它把 Tesla 和 SpaceX 的命運進一步焊在一起,也為馬斯克那份正在被股東和法院挑戰的萬億美元薪酬包提供了新的敘事基礎:Tesla 不再只是電動車公司,而是 AI、機器人、芯片和太空基礎設施的一部分。

“套娃” 一樣的產業布局,更像是在 xAI 遭遇挫折之後,一層層長出來的反擊方式:如果 xAI 不能單獨打贏 OpenAI 和 Anthropic,那就把 X 的數據裝進去;如果數據和算力仍然不夠,就把 xAI 裝進 SpaceX,把 AI 競爭從模型能力改寫成太空基礎設施競爭;如果 SpaceX 的軌道數據中心還需要芯片、現金流和制造需求,就再把 Tesla 拉到故事裡。每一次合並,都像是在把上一階段沒有解決的問題,放進一個更大的敘事裡重新解釋。



SpaceX 招股書裡的三級火箭

2026 年 5 月 20 日,SpaceX 向 SEC 遞交 S-1 招股書。文件 277 頁,計劃在納斯達克掛牌,股票代碼 SPCX,目標估值 1.75 萬億至 2 萬億美元,擬募資約 750 億美元,預計 6 月 12 日上市。如果成功,這將超過沙特阿美 2019 年 IPO 創下的紀錄。

招股書把 SpaceX 分成三個板塊:Space、Connectivity 和 AI。表面上看,這是三條並列業務線;但仔細讀進去,它們更像一枚三級火箭。第一級是發射業務,提供最基礎的工程能力;第二級是 Starlink,把發射能力變成現金流;第三級則是 AI,把現金流、算力和太空基礎設施推向一個更遙遠、也更不確定的未來。

第一個板塊是 Space,也就是發射業務。到 2025 年,SpaceX 的 Falcon 9 發射頻率和復用能力已經遠超傳統競爭者。它把商業發射價格壓低到傳統供應商難以跟進的水平,也讓全球商業發射市場的大部分份額逐漸流向自己。但更值得注意的是,SpaceX 發射業務最大的客戶之一正是自己:大量 Falcon 9 發射被用於部署 Starlink 衛星。這構成了一個外部競爭者很難復制的閉環——Starlink 的訂戶費支撐發射成本,發射部署更多衛星,更多衛星帶來更多訂戶,更多訂戶再支撐更多發射。

第二個板塊是 Connectivity,也就是 Starlink。這一層是整個 SpaceX 帝國真正的現金機器。根據招股書和市場報道,Starlink 已經成為 SpaceX 最主要的收入來源之一,並貢獻了集團大部分盈利能力。2025 年,SpaceX 合並營收約 187 億美元,Starlink 是其中最重要的增長引擎。換句話說,是 Starlink 把一家包含虧損 AI 業務和 X 債務的合並體,變成了一家看起來盈利能力很強的公司。

Starlink 本身是一項真實的工業成就。OneWeb 嘗試過衛星互聯網,破產過;Iridium 做出來了,但主要是窄帶通信。Starlink 做出的,是全球高速寬帶,並且把終端成本壓到足以讓美軍、航運公司、偏遠村莊、海島和戰區前線安裝使用。

但 Starlink 也有自己的壓力。隨著用戶規模擴大,它需要在更多國家和更復雜市場中降低價格、補貼終端、擴充容量。它正在用價格和資本開支換規模。對於一家獨立公司來說,這或許是擴張階段的正常選擇;但對於一個還需要為 AI、芯片和軌道數據中心持續輸血的集團來說,Starlink 現金流未來能否長期支撐內部其他高投入業務,仍然是投資者必須判斷的問題。

第三個板塊是 AI,也就是 xAI 加 X。這一層最具想象力,也最燒錢。招股書顯示,AI 已經成為 SpaceX 資本開支中最重要的去向之一,但它還沒有證明自己擁有和 Starlink 類似的盈利能力。外面兩層是馬斯克過去二十年最真實的工程成就,火箭真的飛,衛星真的轉,用戶真的付費,政府合同真的簽署;但越往裡走,越接近一個尚未被證明的賭注。AI 是燒錢的,軌道數據中心更是尚未有商業可行性的設想。

招股書在談到 “軌道 AI 數據中心” 時使用了非常謹慎的語言。幾個月前,馬斯克還在公開場合說,把 AI 算力放到太空幾乎不用想都是對的;但在 S-1 文件裡,律師們寫道,這項業務 “可能永遠不會具有商業可行性”。馬斯克自己的法律團隊在提醒未來投資人:這個故事足夠宏大,但公司無法替它保證。

招股書還披露了 SpaceX 的控制權結構。公司采用雙重股權,Class A 每股一票,Class B 每股十票。馬斯克持有相當比例的經濟權益,同時擁有絕對投票權優勢。文件還寫明,馬斯克只能被 Class B 股東投票罷免,而 Class B 基本由他控制。即便 SpaceX 上市,它仍然是一家以馬斯克控制權為中心設計的公司。

這也是 SpaceX 招股書最誠實的地方:它賣的不只是 Falcon 9 的發射能力和 Starlink 的現金流,而是馬斯克本人。投資者真正要定價的,是他能否重新鍛造成下一個二十年的基礎設施。

IPO 三國殺

2026 年 5 月 18 日,奧克蘭聯邦法庭。

馬斯克起訴奧爾特曼和 OpenAI 的案子進入第三周。九名陪審員用了不到兩個小時作出裁決:馬斯克的訴求超過訴訟時效。法官 Yvonne Gonzalez Rogers 隨後采納陪審團建議,駁回了他的訴求。

陪審團沒有判斷奧爾特曼和布羅克曼是否違背了當年 “為了人類利益發展 AI” 的承諾。法院給出的答案更冷,也更技術化:馬斯克起訴得太晚了。

庭審的最後幾天,馬斯克隨特朗普率領的商業代表團去了北京。回到美國後,他在 X 上表示將繼續上訴,並稱法院並未審理案件實質,只是基於訴訟時效作出判斷。




兩天後,SpaceX 正式提交了招股書。

他起訴 OpenAI 也像是 IPO 競爭前的一場阻擊戰:如果 OpenAI 的使命爭議被重新推上法庭,它的上市敘事就會被拖入一場關於創立承諾、控制權和商業化路徑的爭論。

AI 時代最重要的幾家公司,正在爭奪同一扇資本市場大門。

SpaceX 走在最前面。它已經公開 S-1,計劃以 SPCX 為代碼在納斯達克上市,目標募資約 750 億美元,估值約 1.75 萬億美元。根據路透社最新報道,SpaceX 已把 IPO 價格設在每股 135 美元,並計劃在 6 月 12 日開始交易。

OpenAI 和 Anthropic 幾乎同步跟上。5 月下旬,媒體爆出 OpenAI 正與高盛和摩根士丹利緊密籌備保密版招股書,目標沖向 1 萬億美元估值並加速推進上市。6 月 1 日,Anthropic 則率先公開宣布了實質動作——它剛完成最新一輪 650 億美元融資,估值已接近 9650 億美元,並正式向 SEC 遞交了保密版上市申請。

三家加起來,潛在募資規模超過 2000 億美元。這是有史以來最密集的 IPO 窗口。

誰先上市,誰就先拿到公眾市場給出的估值錨點。SpaceX 率先遞交 S-1,在某種意義上是主動設置了一個參照系:1.75 萬億美元,這是 AI 時代硬件和基礎設施敘事的價格。OpenAI 隨後進入,帶著接近 10 億月活用戶和 “AI 產品王者” 的標簽;Anthropic 則帶著最清晰的盈利路徑,以及一份對企業客戶的統治地位。

三家公司的關系不只是 “競爭對手”。馬斯克是 OpenAI 的聯合創始人,後來出局、反目、起訴。Anthropic 的創始人達裡奧·阿莫代伊離開 OpenAI 後創辦了 Anthropic,這家公司本身就是 OpenAI 內部分裂的產物。Claude 和 Claude Code 的崛起,又讓 xAI 在編程工具市場顯得被動。更微妙的是,馬斯克在 SpaceX 招股書裡把 Anthropic 寫成 xAI 的競爭對手,卻又披露 Anthropic 租用了 xAI 的 Colossus 算力。

根據招股書,如果這項安排持續到 2029 年 5 月,Anthropic 將以每月約 12.5 億美元的價格租用 Colossus 算力,總金額超過 450 億美元。幾個月前,馬斯克還曾在 X 上公開抨擊 Anthropic;現在,Anthropic 卻成了 xAI 最重要的客戶之一。

這筆交易的微妙之處在於:xAI 沒能在產品上壓過 Anthropic,卻先把自己的算力租給了對方。Colossus 原本是 xAI 的工程神話,現在卻變成競爭對手的基礎設施。馬斯克隨後在 X 上稱,目前承諾只是 180 天租約,雙方都有 90 天取消權。這並不是一筆確定性極強的長期合同,卻已經成為 SpaceX AI 收入曲線裡最醒目的部分之一。

招股書對這筆交易的表述很克制,稱它讓公司能夠將基礎設施中未使用的算力變現。“未使用的算力” 這個說法很關鍵,因為它等於承認 xAI 自己並沒有完全消化 Colossus 的全部能力。對投資者來說,這既顯示了 xAI 把硬件轉化為收入的能力,也暴露出一個更尖銳的問題:如果一家 AI 公司最強的資產不是模型,而是可以租給競爭對手的算力,那麼它究竟是一家模型公司,還是一家基礎設施公司?

三個 IPO 更像是從同一個原點分岔出來的三種未來:一個是 ChatGPT,一個是 Claude,一個是被裝進火箭公司的 xAI。三家公司各自帶著一部分原始基因,在同一個市場裡爭奪繼承權。

分析師擔心的問題是流動性。市場上有約 8 萬億美元坐在貨幣市場基金裡,SpaceX 750 億的募資只占其中約 1%,空間看起來充裕。但當數以千億美元在幾個月內密集流入新股,機構投資組合必須再平衡——買 SpaceX、買 OpenAI、買 Anthropic 的錢,要從別處挪來。那個 “別處”,很可能就是英偉達、微軟、谷歌、蘋果。

馬斯克那場官司的結果,從另一個角度看,反而幫了 OpenAI。陪審團沒有裁決 OpenAI 是否背叛了創立使命,只是說馬斯克起訴晚了。這等於為 OpenAI 掃清了 IPO 前最大的法律不確定性——如果馬斯克贏了,OpenAI 的重組和 IPO 路徑可能面臨更大不確定性。

馬斯克在奧克蘭輸了一局,但這一局的輸,在某種意義上也讓他的 SpaceX IPO 更幹淨——訴訟如果拖到年底,同樣會成為路演時投資者問的問題。

從 2015 年那頓瑰麗酒店的晚餐算起,這三家公司的歷史已經走了十一年。十一年後,它們在同一個資本市場門口排成了一列隊。

最後一張王炸

SpaceX 招股書公開之後,華爾街很快開始討論一個更大的問題:如果馬斯克已經把 X 裝進 xAI,又把 xAI 裝進 SpaceX,那麼 Tesla 會不會是下一個?

這個問題目前仍然只能寫成可能性。它來自分析師預測、媒體報道和內部討論,而不是一項已經發生的交易。它符合馬斯克過去幾年反復使用的一種方法:當一家公司承擔的故事變得不夠大,或者另一家公司需要新的資產、現金流和控制權安排時,他就會嘗試把它們重新組合。



X 給了 xAI 數據;xAI 給了 SpaceX 一個 AI 故事;SpaceX 給了 xAI 火箭、衛星和軌道數據中心的外殼;那麼 Tesla 能給什麼?

答案是現實世界 AI 的入口。

Tesla 不只是電動車公司。至少在馬斯克自己的敘事裡,它早已是機器人公司、能源公司、芯片需求方和現實世界數據入口。FSD、Optimus、Dojo、車隊數據、電池、工廠和全球供應鏈,都可以被納入同一個 AI 故事。TeraFab 的提出,又進一步把 Tesla 和 SpaceX 拉到同一張芯片供應圖裡:如果未來的 AI 算力需要自己的芯片制造體系,單靠 SpaceX 的軌道數據中心需求,很難支撐這樣的計劃;必須把 Tesla 的機器人、自動駕駛和訓練芯片需求一起放進來,故事才完整。

但 Tesla 也是馬斯克控制力最弱的公司之一。Tesla 是上市公司,沒有雙重股權結構,每股一票。馬斯克雖然仍然是公司靈魂人物,但持股比例只有約 12.8%。2024 年,他曾在 X 上公開表示,如果自己不能在 Tesla 擁有約 25% 的投票權,就不願意在公司內部繼續推進 AI 和機器人業務。

這句話當時像是對董事會和股東的施壓。放到 SpaceX IPO 前夕再看,它更像是一個長期結構問題的暴露:馬斯克想讓 Tesla 承擔的角色,已經遠遠超出一家汽車公司的邊界,但 Tesla 的治理結構仍然是一家普通上市公司的治理結構。

SpaceX 則完全不同。招股書顯示,即便上市後,SpaceX 仍將采用雙重股權結構,Class A 每股一票,Class B 每股十票。馬斯克擁有絕對投票權優勢,而且只能被 Class B 股東投票罷免,而 Class B 基本由他控制。

如果兩家公司合並,意味著 Tesla 的汽車、FSD、Optimus、Dojo、現金流和制造能力,都可能被裝進一個馬斯克控制力更強的殼裡。對外,它會被解釋成 AI、機器人、芯片、能源和太空基礎設施的整合;對內,它也可能重新安排馬斯克對整個帝國的控制權。

馬斯克的敘事中,Tesla 是現實世界 AI 的入口,是機器人公司的前身,是能源網絡的一部分,也是未來芯片需求的主要來源;SpaceX 則提供發射能力、衛星網絡和軌道基礎設施。如果再加上 xAI 的模型、X 的數據和 Colossus 的算力,一個由馬斯克控制的超級結構就逐漸成形:地面上有車、機器人、工廠和芯片;軌道上有衛星、通信網絡和未來數據中心;中間則由 AI 模型、用戶數據和能源需求連接起來。

寫在最後的話

2013 年,我第一次走進 Tesla 位於加州弗裡蒙特的工廠。工廠裡布滿紅色機械臂,車身在生產線上緩慢移動。坐在我對面的馬斯克剛滿 42 歲。他當時講了這樣一個故事:在地球上,用 SolarCity 生產太陽能,用 Tesla 儲存和消耗清潔能源,以此減少人類對化石燃料的依賴;在地球之外,用 SpaceX 建造可重復使用火箭和星際飛船,把人類送往火星,為文明買一份 “多行星備份” 的保險

那時我剛剛工作不久,很難判斷坐在對面的人是在講商業計劃,還是在講科幻小說。十三年後再回頭看,馬斯克當年許多聽起來近乎 “吹牛” 的話,大部分已經變成現實。

但 AI 讓這個故事出現了新的裂縫。

在硬件世界裡,馬斯克最擅長的是把一個看似不可能的工程目標拆成零件,用供應鏈、組織強度、成本控制和極限時間表反復壓迫現實。可是 AI 不完全是同一種問題。它當然需要算力、數據中心、芯片和電力,但它同樣需要研究文化、模型訓練經驗、產品敏感度,以及一支願意長期留下來的頂級研究團隊。

馬斯克似乎並不喜歡 “研究員”(researcher)這個說法。他多次表示,在他的公司裡只有 “工程師”(engineer)。xAI 的問題恰恰出現在這裡:研究員們似乎並不喜歡這裡。馬斯克拿到了 X 的數據,拿到了 Colossus 的算力,也拿到了資本市場願意給他的估值。但三年後,最早那批聯合創始人大多離開,Grok 沒有在編程市場擊敗 Claude Code 和 Codex,馬斯克本人也不得不公開承認,xAI 第一次沒有建對。

xAI 的挫敗提醒人們,AI 時代最稀缺的東西並不只是硬件。它還包括組織秩序、研究判斷和對軟件產品節奏的理解。馬斯克可以建造 Colossus,可以設計軌道數據中心,可以規劃 TeraFab,但他仍然需要證明,自己能把這些硬件優勢轉化成真正領先的 AI 能力。

xAI 沒有按他預期那樣成為 OpenAI 的真正對手,於是他沒有繼續把它作為一家獨立 AI 公司推向市場,而是把它裝進 SpaceX,讓火箭、衛星、軌道數據中心和未來芯片工廠共同承擔它的估值。



2026 年 5 月,馬斯克的朋友、XPRIZE 創始人 Peter H. Diamandis 在 X 上替他說了一句話:“他不需要運行最好的 AI 模型,他需要掌控最好的硬件。” 馬斯克回復說:“你說得沒錯。但我們的 AI 終將變得偉大。它是否能成為最強,仍有待時間檢驗;但我永遠不會放棄。”

這段回復很馬斯克。他沒有完全否認失敗,也沒有真正停留在失敗上。他只是把時間線拉長,把參照物換掉,再把問題重新放回自己熟悉的敘事裡。“xAI 只有 3 歲,只有 Anthropic 年齡的一半,OpenAI 年齡的四分之一。三年後再看。” 他在同一個帖子裡還提醒 Diamandis,SpaceX 成立三年時,也沒有取得什麼值得炫耀的成就;成立六年時,它經歷了連續三次發射失敗,幾乎燒光所有錢,被外界判了死刑。第四次發射成功後,故事才開始改寫。

在關注和報道馬斯克的十三年裡,我對他始終懷有一種復雜的感情。馬斯克當然會犯錯,而且常常錯得很大;但我仍然尊敬他,因為他身上有一種這個時代稀缺的工程浪漫主義:他真的相信物理世界可以被重新改造,而且願意把自己的公司、財富、聲譽和時間,押到那些看起來荒唐的工程目標上。

SpaceX 上市當月,馬斯克年滿 55 歲。喬布斯在這個年紀即將走到生命的終點;黃仁勳 55 歲那年,英偉達正經歷至暗時刻,華爾街嘲笑他押錯了方向。

馬斯克的許多故事,在被證明之前,都曾經像是過度包裝的想象。但也有很多次,他把一個個近乎荒唐的畫面,變成了人類工程史上感性的瞬間。

我時常會回想起這樣一個畫面:2016 年 4 月 8 日,Falcon 9 執行 CRS-8 國際空間站補給任務。分離後的一級火箭穿過大氣層、點火減速,最後像被施了魔術一樣,穩穩落在大西洋上的無人船上。那是人類第一次在海上成功回收軌道級火箭一級助推器。

SpaceX 那艘用於海上回收火箭的無人船,叫做 Of Course I still love you,名字來自科幻作家伊恩·M·班克斯小說裡的一艘飛船。馬斯克把這樣的名字刷在一艘漂在海上的無人船上,等待一枚幾十米高、剛剛從太空邊緣返回的火箭落下來——這件事本身就很像他:一半是工程,一半是科幻;一半是精確計算,一半是少年時代沒有死掉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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