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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名網貸設計者,揭秘大廠如何"吃"掉一個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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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後李明,是老同學眼中“別人家的孩子”。他在重點大學讀著自己夢想的心理學專業,還計劃念博士。每次和父母去親戚家吃飯,親戚們都會誇他優秀,媽媽嘴上客氣地說“哪裡哪裡”,但他能感受到,媽媽一直為他驕傲。


然而,沒人知道,他正背著16萬的網貸——債主分別是度小滿、美團借錢、某打車平台的滴水貸。

這樣的故事在互聯網上並不罕見。但我們要說的,並不是一個年輕人沉淪網貸的故事。

李明的手機裡,“誘餌”無處不在。從“先用後付”到“默認白條或月付”,再到“優惠券引流”,各大App將網貸入口藏進日常場景裡。背後巨頭們早已瓜分好領地:據艾瑞咨詢,螞蟻、字節、京東、度小滿、美團五家平台,在2024年壟斷了近八成的互聯網借貸市場。

這張大網裡,站滿了負債前行的年輕人。尼爾森曾調研,中國年輕人信貸滲透率達86.6%。其中,互聯網分期產品以60.9%的使用率,遠超信用卡的45.5%,成為年輕人首選。許多中國年輕人第一次接觸到信用消費,就是在購物、外賣、打車、短視頻這些日常App的支付頁面裡。

即便深諳心理學,李明也低估了這套系統的威力。它歷經嚴密的法務審核,披著合規的外衣,貸款利率不超過年化24%的紅線、協議看似透明,連廣告都顯得“溫情脈脈”,海報上寫著“伴您幸福出發”。它像空氣一樣彌漫在生活各處,精准捕捉每一次消費沖動,讓人難以掙脫。

這一切究竟如何做到的?鳳凰網接觸了8名網貸產品設計者,6名來自大廠,2名來自網貸頭部公司,他們細致解碼了一個合法“圍獵”人性、為欲望“量身定制”的互聯網貸款世界。

當借錢已經“成癮”,李明們早已分不清哪些原始欲望源於自己,哪些只是被精心喂養出來的條件反射。





“要不,就試一下?”李明的好奇心和需要錢的緊迫感,終於壓倒了理智。

貸款流程比他想象中更順滑:填姓名、上傳身份證正反面、人臉識別、同意調取征信報告。只是在填收入時,他頓了頓,按生活費選了“2000-3000元”一項。

不到一分鍾,屏幕閃爍,貸款額度發放,給到他的是43500元。

他緊繃的神經瞬間松弛了下來,這個巨額數字讓他感到驚喜。他以前只從父母或電視劇裡聽說過“貸款”這個詞,總覺得那是一件“大事”,要有抵押物,金額也大,一貸就是十萬。現在,幾乎不需要任何條件,只要點一個按鈕進去,它就會告訴你:能給你這麼多錢。

每當還款日逼近,焦慮總會將李明拽回到那個下午。

那是2023年5月,大四畢業季的一個午後,空氣裡彌漫著一種躁動。聚餐、告別旅行,不到半個月,李明就花光了兩千元生活費。他已經紅著臉向家裡要了一千塊,勉強苟到月底。就在這時,同學發來邀約:去看音樂節嗎?門票400塊。“我沒錢”,這三個字卡在他年輕又自尊的喉嚨裡,沒說出口。

宿舍安靜極了,只有他一個人,他的視線落在手機屏幕上那行字:“查看額度”。



兩三個月前,他隨手打開百度App,開屏“度小滿”的借貸廣告一閃而過。如今,他再次百無聊賴地點開百度,在App右下角“我的”一欄,看到“度小滿”,一個念頭醒來。“給我的額度會是多少錢?”在李明想要借錢的時候,這種好奇心變得更加強烈。

這已經是他和網貸的第三次“對陣”。

2019年,讀大一的李明第一次接觸花唄,成為當年支付寶號稱的5億信貸用戶之一,一個月透支了1000多元。緊接著疫情封控,他被困在家,外賣和網購都停了,沒了向父母要錢的借口,人生第一次“逾期”。解封返校後,他拿到生活費立刻還清錢,決絕地關掉花唄,再沒用過。

2022年,他大三。一次尋常的外賣消費裡,美團將“月付”設為默認支付方式,他沒留意就完成了付款,彈窗隨即出現,告知他開通了這項信貸產品。這是他最常遇到的網貸入口,抖音月付、京東白條莫不如此,把信貸產品設為默認支付方式,他每次都得留神別點錯。

他點外賣不多,每個月只是兩三百元的額度,但怕養成超前消費習慣,兩三個月後便關閉了美團月付。

但李明不知道的是,為了讓他這樣的用戶心甘情願地交出那一記點擊——按下“查看額度”這個登錄按鈕,2000公裡外的張洋,曾在互聯網大廠的格子間裡,死磕半年。

張洋比李明年長10多歲。這位大廠網貸業務的產品經理,愛琢磨文學和心理學,還順手考下了心理咨詢師證。他的日常工作,就是通過調整網貸產品的頁面,在毫秒之間和用戶的猶豫心理做博弈。

較量,從李明進入產品頁面的那一刻開始。

“登錄”是流失率最高的一環,張洋說80%的用戶會在這裡放棄。而他們獲得的這些新人,每一個都是花了約500元廣告費才拉來的。為了留住他們,團隊得想盡辦法。

“登錄”“立即登錄”“試試看”“快速查額”,“能想到的詞全整上去了。”張洋笑著搖頭,他電腦裡全是測試文檔。用戶打開App看到的第一屏,他半個月試了上百種樣式,二三十個版本同時比拼——這些只有一兩處細微差別的頁面,同步推給兩三千個像李明一樣的小白用戶:有人看到“試試看”,有人看到“查額度”……





接著,張洋坐在電腦前,像盯著股票大盤一樣,盯著那條用戶點擊率曲線。最終,“查看額度”四個字,在所有版本中勝出。改動剛上線時,用戶點擊該按鈕登錄的比例,漲了7%。

這藏著心理學的門道。他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解釋說,用“查看額度”替代“登錄”二字,悄悄幹了兩件事:第一,讓用戶清楚下一步要幹什麼,消除未知;第二,降低決策成本,勾起一個人對自己身價有多少的好奇心。

為了讓這個“誘惑”更有吸引力,張洋們連文字背景色都測試了紅、白、藍三版,最終藍色勝出。顏色微調帶來的用戶轉化率提升,最多0.1%,但在百萬級用戶面前,那就意味著多出1000個李明。每人貸1萬,按3%的利潤率,輕松多賺30萬。張洋笑稱,“這足夠老板請全團隊喝奶茶了”。

而這僅僅是一環。以前登錄App,又輸手機號,又等驗證碼,這三秒鍾的空白,足以讓一個猶豫的人退出。現在,部分網貸平台直接和三大通信運營商合作,實現一鍵免密登錄,讓用戶跳過了那段糾結的時間。

這一套思路的核心很簡單,優化信息展示,簡化流程,讓人更順手地完成動作。如此“妙招”很快成了行業默契,類似的按鈕在各大平台流行。

於是,當李明在那個悶熱的下午,隨手點下那個藍色按鈕時,他覺得自己只是在“看個數字”,至於數字背後還跟著什麼,他還來不及想。



“叮——”,手機一震,1000元入賬銀行卡,前後不到五分鍾。銀行通知短信彈出的那一刻,李明心頭掠過一絲意外的驚喜:太快了。

他完全不懂什麼是年化利率,即便這數字超過了20%。他只會算最簡單的賬:43500塊的額度,他只取了1000,分12期還,每個月還一百來塊。在他每月2000塊的生活費面前,這不過是少吃幾頓外賣。

但換來的是即時的、巨大的快感。他立即有錢買音樂節門票了,音浪讓他酣暢淋漓,散場後吃夜宵,買單時也不需要遲疑。

但該來的總會來的。從2023年5月的那個下午開始,他的手機變得躁動不安。網貸短信和電話幾乎每天湧入,度小滿的彈窗也隔一兩周跳出來提醒他:還有42500元的額度未使用。

彼時,他正窩在家附近的圖書館裡備考研究生,手機每聲震動都格外刺耳。眼見身邊同學的工作陸續有了著落,考研的日子愈發難熬。一個月後,李明在度小滿上借了第二筆錢,還是1000元。

至於買了什麼,他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當時心裡生出一種莫名的底氣,既然有“夢想備用金”,為什麼不花呢?

實際上,為了讓李明多回平台轉轉,張洋們沒少花心思。

在屏幕連接的另一端,網貸產品設計後台,李明們被算法拆成了各種標簽,平台據此推送不同的內容。張洋舉例,中年人刷到的是“孩子報課”“新房裝修”這類剛需廣告,像李明這樣的年輕人,看到的則是“該給你女朋友換台iPhone了”“申請一筆夢想備用金”之類的句子,字字扎在“兜裡沒錢卻想撐面子”的用錢軟肋上。





光戳痛處還不夠,張洋們還會遞上一把“優惠券”,嘗試撬動那些開始對貸款感興趣的人的心理防線。

“只要能從這個人身上賺回來,多少金額(的優惠券)都可以發。”多位在京東白條、抖音月付、度小滿等大廠工作過的人告訴鳳凰網,要打動用戶,就得發券——5塊沒打動,就換成10塊、15塊的,一張張往上加,反復試探,直到用戶心動為止,最高能發到上百元。

優惠券的花樣也很多:前30天免息券、利率券、息費打折券,“來回試探,總有一個能中標的”,說這些話時,他們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

優惠券的魔力似乎比想象中更隱蔽。

李明說,第一次看到優惠券,不會馬上想用,但會在腦子裡扎下根。等到哪天想花錢了,這種印象就變成了借錢的念頭。尤其是後期當借貸成了生活習慣,“免息三個月”這幾個字就像白撿的便宜,讓他產生幻覺:借錢就是在省錢

李明的這種心理波動,張洋並不意外,他說為了在這個階段吸引用戶,“人性七宗罪,都在用”。

發優惠券,為的是勾起“貪婪”,讓人覺得不領就是吃虧。為了挑起“虛榮”,廣告語告訴你“該給女朋友換台iPhone了”,是在把借貸包裝成“男友力”。

還有“限時貼息”、“8000元臨時額度,30天後失效”,這是在利用“損失厭惡”心理,錢本不屬於你,可眼看要到手的東西又沒了,人就會急著想抓住。再加上“1000人已借”、“僅剩三單”的提示,激發從眾心理,打消“借網貸不好”的顧慮。

以上這些都還算是溫和的方式。

張洋介紹,平台認為最理想的,是讓用戶在這裡借錢,又在這裡把錢花了。即便平台在明面上提示用戶,消費貸是不能用於投資理財的。他說,曾有小網貸公司用過一套野路子:一邊用3%的低息吸引你借錢,一邊鼓動你買一旁年化收益10%的高風險基金,利息和收益相抵,看起來能輕松賺七八個點。好多人不懂,真就買了。結果基金跌了,借的錢也還不上,兩頭被坑。

他還說,互聯網大廠不會這麼“明目張膽”,它們只在借錢頁面塞理財廣告、發消費優惠券。比如度小滿在可借額度下,一度推薦著“精選理財”產品;美團借錢在可用額度下,則是推薦酒店提前訂優惠券,“更隱蔽的做法是,等用戶借完錢,再通過電話、短信的方式推薦理財產品”。



◎ 美團和度小滿的借貸頁面上,一度分別有酒店提前訂優惠券、理財產品推薦

李明不懂理財,只想痛快消費。有一次,他打開淘寶,一口氣買了三張CD和三張黑膠唱片,花了2000塊。喜歡的樂隊來到他的城市演出,他毫不猶豫買了票。這些精致的生活全曬在朋友圈裡,喂養著虛榮心。借貸的頻率越來越高,從兩個月一次變成半個月一次,再到兩三天一次。

偶爾,他會心虛:是不是花得太凶了?手機上的每條廣告都像是在暗示,那是觸手可及的自由,他停不下來。

4個月後,李明累計借下了2萬元的網貸,分12期還。在度小滿上,月還款從起初的100元漲到2000多元。對於一個閉門備考、毫無經濟來源的人來說,這筆錢成了每個月的“催命符”,每當臨近還款日,他就焦慮得睡不著覺,滿腦子都是“還不上怎麼辦?”找朋友借?太難開口,欠人情不說,關鍵是他不願跟任何人提起自己借了網貸。

“出路”早已主動找上了門。他的手機早已成為各路貸款App的廣告聚集地,“借另一個平台的來還?”這個念頭冒出來時,他覺得自己還挺聰明的。其中“安逸花”的轟炸最為密集。他翻了一圈小紅書,看到號稱“平台大、放款快”,順手下載了。第一筆借出2000元,轉手填進了度小滿的負債裡。接著是美團借錢、百姓銀行等四個平台,拆東牆補西牆。



到這裡,消費貸的用途已經超出了消費,即便平台在一些廣告和條款中提到“不可用於還款”,李明還是徹底陷進了“以貸養貸”的循環。



一位金融行業人士曾描述過這種普遍現象:很多存量網貸並非用於擴大消費,而是在為借款人的現金流“續命”,維持債務鏈條不斷裂,特別是靈活就業者、失業人群以及小生意經營失敗者。

艾瑞咨詢的一篇報告也顯示,基於對5285人的調研,借新還舊和大額消費用戶是網貸產品的深度用戶。

李明也成了這樣的深度用戶。他用精神分析裡的“三重人格結構”來解釋自己的行為模式:現實中,他被超我(道德約束)約束著,進入網貸世界,他感受到一種主宰自己的自由。可很快,欲望反客為主,本我(原始欲望)控制住了他。



2024年6月,借網貸一年後,那是李明人生中最黑暗的夏天。

考研落榜,負債滾雪球到9萬,他翻遍短信裡所有的網貸廣告鏈接,等來的全是拒絕。他晚上睡不著覺,翻到臨近還款的短信提醒,想到了輕生。

他想給爸媽和最好的朋友寫遺書,坦白自己欠了網貸,“其實我並不是你們心中那個很棒的人”。

眼看第二天就要逾期,輾轉再三,李明還是告訴了父母。沒有預想中的暴風驟雨,他們只是讓他一五一十地講清楚欠債情況。接著,他白天做兼職賺錢,晚上二戰考研,全家人每月一起還債6000元。2025年3月,李明考研上岸,還清了最後一筆欠款,卸載了所有網貸App。

他曾以為,到這裡,前方就是錦繡前程了。

然而,6個月後,他的負債總額滾成了16萬。


對於一個靠“借來的錢”輕易獲得過快感的人來說,欲望沒那麼容易消失。他生活的網絡世界沒有發生變化——網貸廣告包圍著他。

學習累了,刷刷小紅書,一眼瞥到貸款廣告的帖子。做完兼職的下班路上,玩會兒微信小程序游戲,角色復活需要看廣告,也是網貸廣告。他甚至有一種感覺,會不會是因為按時還完了錢,反倒被系統識別成了優質用戶,網貸廣告來得更凶了。

2025年4月,朋友提議去旅游,他想起一個月前打車,平台跳出一個彈窗:“您有最高20萬額度待提取”,當時沒怎麼在意。現在,一個念頭復蘇:就這一次,應個急吧。於是,他在滴滴上借了5000塊錢,分12期,每月還500多塊,正好是他當時工資的十分之一。

對於李明們來說,再次破戒並非孤例。

另一名25歲的年輕人有著相似的軌跡。家人剛幫他還完8萬債務,第二年他又重新開始了網貸,欠下10萬。他對鳳凰網說,自己都感到困惑,“到底是怪我們控制不住,還是網貸太容易了?”



一位欠了100萬網貸的人向鳳凰網回憶,2024年一個多月裡,他每天截圖微信朋友圈推送的借貸廣告,微粒貸、360借條、攜程金融……平均每天三條,拼成一張上百張截圖的長圖。盯著那張圖,他只覺“恨得慌”。他認為如果不是那麼輕松就能借到錢,自己不會走到這一步。



◎ 網貸負債100萬,1個多月時間記錄下的朋友圈的貸款廣告截圖

網貸廣告就像互聯網“牛皮癬”一樣,包圍所有觸網的普通人,而這,也是經過精心設計的。

首先是算法層面的“硬攻”。

馮勇強在網貸公司做廣告投放,公司多數的廣告費都砸進了騰訊和字節的信息流裡。他把李明這類“用過網貸又不用了”的人,叫做“離線人群包”。將他們的行為特點拆解成數據標簽,傳給騰訊、字節一方,它們會據此“建模”——平台篩選人群的技術,用於在人海裡精准地撈取相似特征的網貸潛在用戶。

這個階段,馮勇強們最核心的資源是潛在用戶的手機“設備號”。之所以不是用戶的手機號,是因為容易觸碰保護隱私的政策紅線。只要下載了任何App,前端就有機會采集到對方的手機設備號,網貸公司可以找第三方,通過手機設備號獲取每一個用戶在App上的行為數據,摸清楚消費和還款能力。

鎖定目標後,接著是信息“轟炸”。為了讓廣告“飽和式滲透”,馮勇強的策略是,投放集中在早、午、晚三個高峰時段,對同一個用戶,廣告默認曝光達10多次。與此同時,廣告語素材,“一周能迭代幾十到上百個”。

其次,是社交媒體上各類帖子的“軟磨硬泡”。

王清越曾是一家借貸平台的營銷負責人,他通過北京一所211高校的社團,招募大學生當寫手,在小紅書上發圖文筆記,每條15到20塊錢,要求只有一條,“不要硬廣,要講故事”。

這些筆記精准錨定年輕人的物欲。比如,“買手機錢不夠,先寫個欠條拿走”,內容專門瞄准缺錢人的痛點。除了用學生號鋪量,公司還有合作的律師,利用律師號裡的專業形象,為產品賦予法律層面的可信度。王清越做過一份用戶問卷,這種自媒體導流的方式,貢獻了公司30%的新增借款人。



但王清越更羨慕大廠,無需絞盡腦汁找人發帖宣傳,網貸產品就能嵌入大部分消費場景中引流,而且用戶天然信任:在微信充話費,微粒貸優惠券就躺在那;美團點外賣、抖音刷直播、京東購物,系統都默認勾選“白條”或“月付”。

“用戶的默認支付就選京東白條,我來了後印象中就幾乎沒有變過”,一位曾在京東白條工作過的人士說,即便這影響用戶體驗,內部也沒人提過要調整。



曾在先消費後付款業務線(平台月付功能)工作過的吳超東則提到,“20%的交易用戶平台會默認勾選月付,下次支付方式也會默認勾選月付”。

這是因為,“一不小心”用了白條和月付的用戶,正是網貸產品最饞的群體,“他們的逾期率,只有主動來借錢的用戶的十分之一”,吳超東說。

他介紹,這裡面藏著的門道,是平台將用戶“左手倒右手”,把普通用戶轉為網貸用戶的慣用手法。“你在抖音正刷著短視頻,隨手買個小東西,默認抖音月付,用了一次,總得回來還一次錢吧”。一旦進入還款頁面,抖音的現金貸產品“放心借”的廣告便撲面而來——金色背景,字體鮮明:“恭喜獲得權益,30天借款免息”。

直到近期監管出手,花唄、白條的默認勾選和前置推薦,才將在2026年10月面臨調整。

李明就是在這樣的網絡環境裡,打個車的功夫,重新用回了網貸產品。他說,轟炸他的網貸廣告很多,選擇在那家打車平台借錢的原因很簡單,“平台大”。




“猛獸”已經放出來了。過去在度小滿,李明只是一千一千地借;而此刻在打車平台上,他一萬一萬地借。他說自己感到害怕,可手指還是控制不住點了下去。

錢去了哪裡?吃喝、旅游、買CD,還有還貸。他數了數,六七十張CD,加起來三萬多塊。難以解釋的是,除了和曬旅游一樣可以滿足虛榮心,這些東西都不是他真正需要的。

但吸引他的籌碼還在增加。

在打車平台上借了一個多月後,一天他在宿舍休息,突然彈出一條短信,打車平台給他的額度從8萬臨時提升到14萬,29天後失效。他點進去一看,還真漲了,而且確實能借出來。這種“意外之喜”,還增加了幾分“被平台信任的感覺”。一個多月後,臨時提升額度的戲碼又重演一次。這時的李明“三四天就想去借一下”。

這在大廠網貸風控經理馮月凱眼裡,再正常不過。用戶一旦點下征信授權,在後台系統眼中便近乎赤裸。他做風控,只要稍微“放點水”,就能把來申請貸款的人資質審核通過率從30%提升到35%,對公司來說“就是實打實的放款規模增長和利潤”,這比張洋那套靠打磨用戶登錄頁面來拉新的做法效率高多了。

在馮月凱眼中,用戶的征信報告,是網貸平台有針對性調整借貸策略的“參考圖”。同樣是10萬的額度,“你在我這兒只借3萬,那家卻借了10萬,說明那邊的利率更香。”馮月凱說,針對這種客戶,平台會主動提額度、降利息,把他們吸引過來。

這也是為什麼,李明經歷了打車平台的兩次提升額度。這個階段,過往借過錢的度小滿、美團借錢也都在向他拋來橄欖枝。

只是,提額兩個月後,李明又很快變成了“棄子”。2025年9月,李明重返校園讀研,斷了收入,之前打車平台上的錢借不出來了。已經有過一次網貸經歷,他馬上意識到其他平台也借不了錢了。

馮月凱說,算法能清晰捕捉他在各大平台的借貸軌跡:半年內反復在多家平台借錢,哪怕還沒逾期,這本身就是危險信號。李明已經被系統視為“不再值得放款的人”。

然而,如何測算徹底收回用戶貸款額度的時間點,對此類風控的核心問題,馮月凱並沒有回答。





吳超東以抖音、京東為例,向鳳凰網解釋了互聯網大廠判斷貸款人資質的“漏斗游戲”。

平台會優先將用使用月付功能的用戶引向自家的消費信貸產品,從這個端口來的用戶,貸款資質的審核通過率能高到70%,比直接主動來借錢的人高出20%。而未通過借貸資質審核的“低質用戶”,按地域、資質分類,導流給第三方貸款機構——平台可以收取賣流量的費用,也可以抽取分紅。更關鍵的是,一旦發現這些用戶在第三方平台“表現良好”,按時還款,還會把他們重新“撈”回自己的網貸產品。

當一個人被壓縮成“標簽”後,算法如何拆解、轉化乃至棄置他?鳳凰網詢問多位曾在京東白條、抖音月付、度小滿工作過的業內人士,他們都搖頭表示“說不清”。按年齡、職業、城市貼標簽已經是老黃歷了。如今,一切交給算法。

“我們現在用模型。”接近金融線的某大廠前中高層文青松說,真要一條條去琢磨用戶行為的因果關系,效率太低,等分析完,用戶的習慣早變了,而模型像個黑匣子,塞了幾千個變量,至於它到底怎麼算的,“很難知道”。

經過“漏斗游戲”,最初使用小額消費貸的普通人,可能在幾年時間內背負巨額貸款。李明是其中之一,另一名最終欠下60萬債務的90後程序員告訴鳳凰網,他最初只是在2022年時用京東白條買了台2萬元的電腦,分12期,每月還近2000。他月入到手2.5萬,本沒什麼壓力,可錢全攥在媳婦手裡,自己只能靠玩《夢幻西游》賣點裝備湊錢還款。

起初他勉強撐得住,但到了第7期,還不上了。這時,他收到推廣短信,推薦他下載京東金融App,還有客服用企業微信加他,推薦使用京東金條(類似支付寶的借唄),他意識到可以用京東金條借錢來還京東白條。於是借了還,還了借,循環往復。直到有一天,點進京東金融熟悉的鏈接裡,他被告知資質不符合,頁面自動跳轉到一個第三方貸款平台,那裡加上擔保費利率逼近36%。

2026年1月1日,他向媳婦坦白了一切。在他深陷債務漩渦時,京東金條的客服還用企業微信向他發送著信息:“借款也可以抽獎哦\~”



抖音月付下“放心借”;京東金條客服用企業微信發送借款信息



“怎麼會有人把人生搞砸兩次?”當債務再次壓身,李明對自己徹底失望。

這次是16萬,他不想再讓父母知道。他找兼職,做水軍發廣告貼,一個月能賺3000,但自己每月貸款要還六七千,可他找不到更賺錢的路了。

此時他只好怪自己虛榮心太重。回想起自己大學畢業那會兒,趕上了疫情解封,工作難找,但與此同時在網上,到處是光鮮生活的“炫耀帖”,他也想過那樣的生活。包圍他的網貸告訴他:借吧,這是最容易的路。

隔著一層屏幕,網貸設計者們並不會逐一實際接觸像李明這樣的人。一個普通人的逾期率、獲客成本、復借率、生命周期價值,都被量化成數字。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設計者們對一個人的債務承受能力有很清晰的認知:文青松說,一個人在平台反復使用四年,財務肯定出了問題;王清越說,一個人網貸的金額超過他年收入的二十五倍,很難翻身了。

他們在一個運轉良好的系統裡,完成自己被分配的任務。

為大廠工作,他們構建自己的體面生活。在明亮的地方工作,所有人都很年輕,衣著得體,步履匆匆。

為大廠工作,設計者們也感到疲憊。張洋最煩網貸產品更新上線,總得熬夜,心臓一度隱隱作痛。壓力也大,把更多用戶轉化為網貸客戶的KPI,一年就要翻一倍。他說自己膩了,也熬不動了。至於做這個職業的道德壓力,是沒有的,“我又不是做的色情網站”。

這些付出,最終化作了光鮮的大公司的財務數字。螞蟻消費金融在2025年淨利潤31億元,日賺約852萬元。2024年,度小滿一年淨賺8.59億元,一天淨賺235萬元,它的消費貸不良率僅為1.09%,遠低於同期行業1.97%的平均水平。

“有錢不賺王八蛋。”王清越脫口而出,簡而言之,這是最容易賺的生意,為什麼不賺。互聯網大廠天生具備做借貸產品的基因,是共識。

文青松說,但凡一家公司做大了,就要做自己的支付通道,能省下要交給微信、支付寶的通道費,構建用戶從興趣-購買-到交易的閉環,防止用戶在交易環節流失。而一旦做了支付,信貸業務就順理成章衍生——用戶在這些App場景裡花錢,會產生“錢不夠了怎麼辦”的需求,讓用戶有更多選擇,還能提升平台的交易額。

這套賺錢的邏輯在無限膨脹。黑貓投訴平台上,涉及螞蟻金服、度小滿、京東白條、美團借錢的投訴詞條分別為3.2萬、4.5萬、8.3萬和32.8萬,其中大量投訴涉及催收與高利息問題。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波接著一波的最強監管,行業裡原本在24%-36%利率之間的借貸空間被要求收縮,同時,互聯網大廠讓用戶在支付時默認勾選“月付”的亂象,也被劃上紅線。



◎ 黑貓投訴上,螞蟻金服、度小滿、京東白條、美團借錢的投訴

只是,包圍李明的那套互聯網算法系統,還在照常運轉。這裡,一切都是合規的,他還是掉入了深淵。

王清越看到的網貸世界是分層的。第一層是銀行的用戶,第二層是互聯網巨頭的用戶,第三層是小貸公司的用戶,而第四層,則是陷入深淵的高利貸用戶。用戶像殘渣一樣,在一層層的濾網中向下滲透。越往底層,“質量”越差。他曾服務的公司,做的就是第四層人的生意。

有一次工作需要,他調閱了一批用戶上傳的借條附件。讓他意外的是,裡面竟然有女孩的裸貸。坐在辦公室裡,他下意識地關掉了那個窗口,但畫面已經烙進了腦海裡:廉價出租屋的浴室背景,二十出頭的女孩,長發披肩,舉著身份證,眼神空洞,她借的金額,只有一千塊。

“是什麼讓她需要這樣?”這個念頭一度在王清越腦子裡揮之不去,他困惑著,一個本該有未來的年輕人,竟這麼早就從第一層漏到了第四層。

這樣的下墜故事,在人們不知道的角落裡不斷重復。





有時,馮勇強會對數字背後的人好奇,他看到有人為了幾百塊錢,寧願承受高利率,“他們為什麼還要借”。

在朋友眼中,李明還是那個博學、淡定、愛收藏唱片的“優質青年”。可只有他清楚,在精密的算法下,他透支了最後的額度,已經從“優質客戶”淪為“數據塵埃”。

很長一段日子裡,他把自己關進房間,隨手播個視頻當背景音,便開始在小紅書上機械地滑動手指。屏幕上擠滿了各種“歪門邪道”的解決方案,他一邊告訴自己“這肯定是詐騙”,一邊又忍不住點進去,萬一有用呢?

他研究過成癮機制,人一旦沉浸進去,滿足感強烈時,會蓋過理性,就像坐在賭場裡的人,他們開始去賭場只是想玩玩。

輕生的念頭曾經再次浮現在李明的腦海裡。他害怕的不止是這16萬還不完。他更恐懼的是,如果活著,未來還會不會再犯一樣的錯誤。

一切都是從“查看額度”開始的。但到底是從哪一天起,他的生活再也回不去了,沒有人能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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