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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利時代落幕:外語保送生的困境與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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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20日,天津外國語大學第八屆國際文化節啟幕,來自意大利日本(专题)、韓國等60余個國家和地區的300余名外籍師生為參加活動的各界嘉賓、市民呈現了一場國際文化盛宴。圖為參觀者在越南展位觀看文藝表演 圖/中新社記者 佟郁


曾經,成為百裡挑一的外語保送生意味著踏上一條升學捷徑,並作為外語、尤其是小語種人才,進入一個前程無憂的職場。如今,隨著大環境的改變,以及外語學習的不斷普及,外語生保送政策持續收緊。2026年升學季,外語生保送更是一波三折,高校縮招、專業受限、校薦取消,政策收緊程度堪稱歷年之最。外語專業的學生和老師們,不得不在嚴酷的現實面前,探索突圍之路。

一個屬於外國語學校,以及其中少數小語種(泛指英語以外的其他外語語種)學生的黃金時代好像過去了,受訪者提起時,流露出一種懷緬的語氣。


1960年代初,在亟須打破國際封鎖、開展對外活動的大背景下,我國決定創辦一批外國語學校,培養精通外語的人才;1980年代,改革開放推動外貿發展,又令外語人才的需求激增。如今,教育部認定具有外語類保送生推薦資格的16所外國語學校,大多於這兩個時期創辦。

就讀於這些外國語學校的小語種學生,一度是幾百裡挑一的佼佼者,小學畢業考入外國語學校小語種班,基本能免試直升高中,其中大部分人都能通過外語類保送、在高考前5個月進入不錯的大學。之後,他們中的許多人會頂著許多閃閃發亮的頭銜,出現在歷年傑出校友榜單上。

進入21世紀的第二個十年,部分外國語學校逐漸不再是學生的熱門選擇。生源質量走低、畢業生就業面變窄,逐漸形成惡性循環。

外語生保送大學這條路,也不大好走了。2026年4月,大學的外語類保送招生陸續落下帷幕。在很多學生眼中,這是史上最嚴保送季。多所高校招生名額收縮,保送政策及招生簡章延遲發布,頭部高校考試時間嚴重“撞車”。春節假期前未獲任何高校錄取的學生數量,創下近10年的峰值。

▲2025年6月12日,北京外國語大學舉行校園開放日活動,考生和家長參觀世界語言博物館 圖/視覺中國

01

臨時變化的政策

按照往年經驗,外語類保送准備階段的重心落在高三第一學期的11月和12月:11月中學方面會確認當年的保送名額,同時各高校招生簡章會陸續發布;12月高校保送宣講,大家依據自己幾輪成績折算的保送綜合排名,以“沖刺院校”、“穩妥院校”、“保底院校”等不同分類選擇高校填報志願、有針對性地備考。

這一回,直到2025年12月下旬,都沒見保送名額和招生簡章的消息。也就是說,考生既無法知道能否獲得保送資格,也不知道具體的考核方向。許多人在社交平台發帖,“今年的保送會突然取消嗎?該不會有什麼特大變化吧?”不安與焦慮蔓延開來。

到12月22日前後,消息終於來了。

政策果然發生了很大變化,最主要的兩點在於不允許遞補錄取、取消所有校薦。前者意味著許多招生名額可能被浪費,如果被錄取的學生放棄,也不會由後面順位的學生替補;後者則意味著部分考生不再享有免初試或免筆試的待遇,是否能考上大學,全看個人能力。

變化來得“太臨時”了,高校的考試時間一般定在不久後的2026年1月。准備了這麼久,考生們又要在臨考前重新調整。

來自中部某外國語學校的蘇天還記得老師宣讀新政策時,很多同學“都崩潰了”。他的父母得知消息後也很擔心。蘇天媽媽有一回說,有段時間她“都快哭了”——兒子上不了理想的大學怎麼辦?這種情緒傳遞給蘇天,令他也有些慌亂。

緊接著,大家又得知清華、北大(专题)、人大、浙大等熱門985高校“大撞車”,考核時間均集中在2026年1月16日前後。對此大家有許多猜測:可能是因為取消遞補後招不滿學生,又或是沒有能力承接過多考生。但對於考生而言,錯過1月16日這天,可能就沒有太多好學校可選了。

考生們於是打起了信息戰,比如打探自己所在高中更厲害的同學要報哪裡——得盡量避開。猜測競爭對手意向的重要信息是報名表下載量、報名號等,每報一次名,多一個報名號。有一位考生為了試探競爭對手的數量,在同一所高校刷了7個報名號。



求穩的學生,則從原來那種跳一跳才夠得著的好學校,轉為報考位次更低的高校,往年的一些保底校,在今年成了熱門。

這並不是外語類保送政策的第一次改革。2016年,保送名額縮減,小語種生的專業選擇被嚴格限制;2024年,改革越發徹底,除北京外國語大學、上海外國語大學、外交學院三所學校可招收少量英語專業保送生外,其他高校招收的保送生,必須安排在小語種相關專業。

有考生發帖稱,2026年的外語類保送已經明顯失去了它的意義,政策硬碰硬,大量好學生落榜,不留活路。

不過,評論區也有人回復:憑什麼學個外語就可以靠多次保送?這本來就是不公平的存在,建議取消,這個政策已經無法選拔人才了。

02

外語紅利的退潮

2007年,王子涵通過保送進入西安外國語大學日語專業時,對未來並沒有什麼明確規劃——因為沒什麼可擔心的。北京奧運會進入最後一個籌備年頭,股市在經歷瘋狂的牛市,探月工程即將開啟,中國作為世界工廠,進出口貿易總額頻創新高。一切都在向前、向上、向好。

大學畢業後,她很快簽約了港口的地勤工作,後來又考上外國語學校的日語老師。。

與王子涵年齡相仿的馬航,早早就想好做老師。看到一所外國語學校的招聘信息時,他剛結束在德國的交換,試著參與了招考。錄取通知很快發來,馬航甚至沒來得及參與其他學校的考試。

世紀之交的中國,國際地位日益增長,與西方、非盟、上合組織國家的關系在加深,小語種的需求從單純翻譯轉向國別研究。

外語人才由此供不應求。據教育服務綜合平台“中國教育在線”統計,1999至2010年間,開設外語專業的高校從200所暴增至600所,增長率超過200%。外語專業就業進入黃金期,就業率持續保持在90%以上。

2006年,《北京考試報》與新浪考試頻道曾有一項關於外語生的聯合調查,其中試圖分析有多少人是出於對語言的喜愛,才投身小語種專業。結果其實並不樂觀:48.45%的人認為“小語種人才緊缺”是他們首選小語種的理由,33.46%的人看好小語種的就業前景,只有14.36%主要是出於對小語種“感興趣”。

當年的高就業率使得學小語種、爭取保送成為一個理想的選擇。一旦保送成功,從擬錄取到大學開學,中間能有8個月的無憂假期,用近幾年流行的說法,是難得的“gap”:學車、去奶茶店打零工體驗生活、接家教賺零花錢、買把吉他彈彈、練習跳舞、環游世界……

外語專業的紅利期很快達到高峰。2010年,在教育部的新聞發布會上,時任教育部新聞發言人續梅表示,隨著改革開放不斷推進、高校外語教學水平不斷提高,加上外語的普及,小語種人才不再存在短缺的問題。

前輩們的好年景,在2026年23歲、2021年通過保送升學的宋璇看來,簡直如天方夜譚。

她當時目標明確,希望去一所頂尖的綜合性大學。上了大學,她還要留心各類保研項目,做許多實習,都是出於就業考慮。

比宋璇低5屆的保送生蘇天和他的同學們,則更早更具體地開始進行規劃——選擇報考雙學位項目,因為聽說文科沒有工科好就業,壓力相當大,但文科與外語結合,能更有優勢;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之後,他一刻也不敢休息,立刻開始預習大學物理和高等數學、備考雅思;有人研究了大學學生組織及企業招募實習的要求,學起制圖、剪視頻,甚至ACCA(國際認可范圍最廣的財務人員資格證書)。

在近幾年發布的中國本科生就業報告中,外語類專業本科生畢業半年後的平均月收入常常低於全國本科生的平均水平。

如今,在社交媒體平台搜索“保送結束”等關鍵詞,會湧出這類帖子——保送完怎麼辦?求生涯規劃建議。一切都要緊鑼密鼓。

▲轉到其他專業讀研後,一名原德語系學生還是常常參加北京德國文化中心·歌德學院(中國)舉辦的活動 圖/受訪者提供

03

“學德語幹嘛?”

2026年2月,在所教高一的一堂德語課上,馬航講起關於高考填報志願的注意事項。




投屏展示的最新保送文件裡,羅列著幾十所高校,馬航拿觸控筆劃掉一些學校——與英語生相比,小語種生保送擇校時的選項不多——“比如,一些頂尖的學校,像清華、北大,是不可以選的”,他說道。

“啊——”教室裡頓時喧嘩起來,有學生高高舉起手:“怎麼這麼多不讓報?那我們學德語幹嘛?”

馬航沉默幾秒,說:“可以鍛煉邏輯能力啊。”他聲音不大,很快被學生愈發洶湧的議論聲蓋過。

王子涵現在正帶初三。她經常感到沮喪,大家基礎不好,很難吃透課內知識,總在相同的內容上打轉。她沒了辦法,“從沒遇到過一屆對日語如此沒有興趣的。”

以前,王子涵布置學生用“喜歡幹什麼”造句,大家總說:“我很喜歡日語。”“我喜歡上日語課,日語課最有趣了。”“我超級喜歡我的日語老師。”

現在的課上,她試圖用動漫、游戲等引導一下學生,然而大家反應平平。王子涵發現,他們不僅對日語沒興趣,對其他科目也一樣,看上去沒有什麼偏好。

招生在逐年變難,讓人頭疼。日語班是否能開設,是每年都懸而未決的問題,最近的兩屆學生,報名人數就不太夠開班。隨著中日關系的變化,王子涵擔心下一屆根本沒人報名,“那我就要做好失業的准備了。”

馬航說,初中入學考成績靠前的學生,為了在理科方面更有建樹,也為之後沖擊更好的學校等,更多偏向選擇學英語。

大家意識到了小語種的局限性,報考愈發謹慎。初中選擇小語種後,如果成績不夠直升本校,中考又考不上,就無法繼續系統學習小語種;進入高中,遇到高考,又要面臨報考專業的限制,還可能“被拖分”。

王子涵回憶,有幾年日語高考非常難,最誇張的情況是,平時穩定在145分以上的學生,最後140分都沒上,對於相差一分就可以拉開千人差距的高考來說,算是被小語種嚴重拖累了。

保送也變得不再保險,經過幾輪改革,部分頭部高校並不招收第一外語為小語種的保送生(即“高起點”,反之為“零起點”)。而對於小語種生,同濟大學只收德語、日語學生,上海交通大學則是德語、日語、法語……因此,幾年前選定的語種已經提前決定了某些命運。

許多高校也開始裁撤外語專業。教育部的數據顯示,2018年至2023年,高校裁撤外語專業的數量由22個漲至36個,不少外語學院也逐漸與新聞傳播學院、教育學院等合並。另據江蘇省教育考試院招生信息,2021年到2025年,均有超60個外語專業未能完成招生計劃,其中,2023年甚至需要補錄280人。

馬航後來私下跟學生說,如果實在找不到學小語種的意義,只能從現實出發。

他所在的外國語學校,對小語種生有些保護政策,如沿襲已久的、在計算保送綜合排名時給大家加分。2024年,小語種班擴招,人數增加一倍,學校又在直升算分時給小語種生加分,保障絕大部分人進入本校高中部,“是非常大的一個便利”。


高校也在陸續推出雙學位政策來改善小語種生的處境,如南京大學的德語法學實驗班、中國人民大學的全球治理人才實驗班、浙江大學的德語-光電信息科學與工程雙學位、復旦大學的外語-計算機項目等。

馬航說,這些政策既為吸引招生,也體現“未來趨勢”:單單學小語種,會面臨AI沖擊,未來就業也可能很困難。高起點學生進入大學,本不需要在已學過的外語上花太多功夫,可以試試投入另外一個專業,“提前解放自己”,也能有更多能力傍身。

“想要從事高端一點的東西,還是離不開外語的,對吧?”他認真地說。

04

不轉專業,不是很虧嗎

就像馬航說的,高起點的小語種生進入大學後,確實不需要在學過的外語上花太多功夫。

許多綜合性大學的小語種專業,一般從語音階段開始,從頭訓練聽說讀寫,這與中學小語種班的差別並不大。大體上,大學的培養模式還是以精讀為主,這對零起點同學有點難,也達不到高起點的預期。之後的提高課程可能也不大令人滿意。某所頭部高校有門外語進階課,上課做課本的題目、對答案,沒有講解和答疑,期末考原題,就“成記憶大賽了”。

高起點學生可以選擇免修不免考,以獲得成績和學分。多出的課外時間,很多人會用於旁聽其他專業課,或者提前修讀高年級課程,試著做科研、參加比賽、實習、輔修其他專業。但在部分高校,去其他專業旁聽和輔修均有所限制,最重要的是,學生仍未獲得太多語言方面的幫助。



從高校的視角來看,對小語種生則有另一番期待。某985高校外語學院德語系主任、教授徐艷表示,今天大學的外語教育,正經歷從傳統的“語言技能訓練”向“綜合價值賦能”的深刻轉型。

“因此,高校外語系更期待招收這樣的學生:有著開放的心態,具備資源整合的主動性,善於利用現代工具(如人工智能技術、跨學科知識)輔助學習,並能自主規劃、設計符合個人特點的成長路徑。”她回復道,“這些人應當不滿足於停留在課堂與書本,而是願意運用外語能力去應對和解決真實世界中的復雜問題,在行動中拓寬認知邊界。同時,還需具備快速適應全球化與數字化環境變化的能力,擁有持續自主學習、知識更新及跨界創新的意識與實踐能力。”

大多高校院系會定期在官方微信公眾號或新聞網發布教研訊息,近兩年的各外語院系教學改革研討會上,常出現的共識是,聚焦“AI+外語”改革方向、探索跨學科融合。徐艷也說,學生應至少在一個核心專業領域(如法律、金融、科技、傳媒或區域國別研究等)進行深入的學習和掌握,從而形成“外語+專業”的復合型競爭力,更好地服務於國家在國際舞台上的發展需求。

越來越多外語高起點學生在研究生階段換了專業,宋璇也是如此。不過,她還會報名參與國際組織相關活動,或是旁聽法國作家分享會。她說她仍喜歡法語。

▲也有人在換專業後仍然常常觀看外語對象國相關的文化演出,並積極與演員交流 圖/受訪者提供

05

等待任何一種未來

選語種時,正是一個人自信心滿滿的時候。2015年考入小語種班的黃嘉宜記得,那時大家剛從小升初的校考脫穎而出。選擇某門語言,一般依據隱約的興趣。

她自己選擇德語,其實只因為爸爸的一句話:法語難聽,德國汽車倒是不錯。反正只是不想再讀英語,而且好不容易通過了校考,幹脆隨便選個小語種,這好像很酷。

很多人在校考階段就是家長給報的名,多年後回憶,才發現當時家長也不知道小語種班是什麼,只是小學同學的家長都報了,“先去考再說。”

馬航說,那個階段的學生還太小,並不特別了解某種語言和對象國,總之都是新的外語。

新的語言好像一紙戲票,幕布拉開,新的世界徐徐顯現。

兩三個小語種班常常被編入同一個行政班級。小語種班的學生有自己小小的快樂。比如在公共場合,可以用小語種大聲八卦,不必怕人聽見;比如試著讀原版書,漸漸不必受制於譯本;比如在操場上練口語,路過的同學問“你嘰裡咕嚕啥呢”,得意地回應,“聽不懂了吧?”

讀高中時,宋璇有機會到法國交流,那是她第一次去法國,行程由法方老師精心安排,住在本地學生家裡,在當地高中上課。

進入大學,宋璇如願重返法國。“用翻譯器交流,與真正懂這門語言,你在當地的體驗肯定是不一樣的。”慢慢學習一門完全不會的語言,然後有一天,能夠用這門語言表達內心,“這是多麼值得高興的事”。

徐艷有時會想,在人工智能普及的時代,學習語言究竟有何必要。她說:“語言作為人類獨有的核心能力,其本質是通過一套復雜的符號系統來建構意義、連接個體與存在,並傳承累積的文化智慧,它本質上扮演著‘人與世界互動、人與人之間溝通的中介’這一關鍵角色。”“因此,學習一門外語絕非僅僅是一項短期的技能投資或功利性選擇,而更像是一場伴隨終身的認知升級之旅,它如同復利游戲一般,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積累並放大其價值。”

法語確實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宋璇的思維——它非常嚴謹,需要區分各種動詞變位與邏輯詞。

高中時,宋璇在全國各地參加比賽和活動。每次行程開始前,她往往沒想太多,很快就決定出發。列車隆隆地穿過數座城市,她處在等待之中,對目的地心懷憧憬。

(為保護受訪者隱私,除黃嘉宜外,本文人物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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