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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王朔接受專訪,談到李敖時:他真好意思叫大師,大學老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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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9月的威尼斯電影節氣氛熾熱。《陽光燦爛的日子》剛一放映,全場掌聲足足持續了三分鍾。獲獎的不只是姜文,還有把原著《動物凶猛》寫得又痞又辣的王朔。十二年後,這位在內地“橫趟”過文壇、影壇的寫作者坐在《鳳凰會客廳》的沙發上,說話依舊沒拐彎:“李敖?他真好意思叫大師,大學老師吧!”鏡頭切近,王朔短發微亂,眼神充滿了熟悉的挑釁味道。對於熟悉他的人,這一幕並不意外;對不熟的人,這番話卻像電流般炸開,讓2007年的春天多了些火藥味。


那天是3月2日下午,距離王朔上一次高調露面已過去七年。1999年,他因至親離世、好友離散而選擇赴美暫居,斷斷續續寫作,外人幾乎只聽見他偶爾在媒體上放出“再也不罵人”的宣言。可當新書《我的千歲寒》面世時,他的“刀子嘴”又回來了。熟悉的台詞頻繁出現:“我這次寫得確實好,余華別和我比,我們至少2:0。”主持人又好氣又好笑,只能用一個“嗯?”當緩沖。




時間倒回去,王朔的路子絕不是一帆風順。1958年夏末,他出生在南京復興醫院的產房,那年正值“八二三炮戰”第一周年,他的父親王天羽仍在南京軍區總高級步校任教。三歲時,全家遷到北京復興路29號院——一個軍區大院,孩子們打鬧、罵街、偷偷看大兵訓練,王朔的叛逆種子就是那時埋下的。18歲高中畢業,他參軍當了操舵兵,後被分到北海艦隊衛生學校學護理。入伍第二年,他在《解放軍文藝》上發表處女作《等待》,裡面寫的青春躁動和長輩的“嚴防死守”,讓編輯們眼前一亮,把他從船艙調去當了編輯。看似升職,其實不過是把浪湧的精力挪到紙上。

1980年退伍,王朔跑去當藥品業務員,又拉伙計盤了家烤鴨店,炒一通就散伙。經商不順,他更加拼命寫作。1984年,《空中小姐》出現在《當代》,筆下的空姐成了那個年代少男心中遙不可及的白月光;1986年,《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再度引爆刊物銷量;1987年,《頑主》構築了京味痞子的浮世繪。至此,一支最通俗、最刻薄,也最“解氣”的筆橫空出世。社會學者後來總結:王朔的語言像水泥裡摻了辣椒面,抓一把就會灼手,可越燒人越上癮。

作品熱賣帶來的直接後果,是大量導演蜂擁改編。1988年短短一年,四部“王朔電影”齊上陣,《頑主》《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晃晃悠悠》《立體聲》。媒體直接把1988年稱為“王朔年”,而王朔的回應是“老子要的從來不是文壇的香火,而是鬧哄哄的電影院”。的確,1990年《渴望》一經播出就開創54.6%的收視傳奇,次年《編輯部的故事》裡小劉星擔任報社值班編輯的身影家喻戶曉。王朔和好友鄭曉龍、趙寶剛掀起了“新北京味”浪潮,土生土長的調侃、戲謔、針砭,令全國觀眾津津樂道。

然而,誰也沒想到,正當他如日中天時,卻悄然離場。2000年,他寫完《看上去很美》,旋即赴美,長居加州海邊。在那裡,他自嘲“上班給海鷗看我寫東西”,一年能寫三百萬字,削得只剩三萬,丟進抽屜繼續改。好友們忘不了他在北京舊居那只堆滿煙灰的瓷盤,也忘不了電話裡那句半真半假的牢騷:“懶得再跟傻×計較。”直到《我的千歲寒》簽下百萬美元合約,他才終於覺著“差不多得回去露個臉”。





2007年的專訪現場,新書只是序曲,真正的高潮是“吐槽”。被問及對當代作家的觀感,他拉出兩條戰線:北京隊的曹雪芹、老舍、王朔;浙江隊的魯迅、金庸、余華。理由簡單粗暴:“《紅樓夢》完勝《阿Q正傳》,老舍憑《駱駝祥子》在美國賣得好。再說我這本《我的千歲寒》,余華就先歇著吧。”主持人試圖岔開話題,王朔卻“回馬槍”般補上一句:“我是三維寫作,給漢語加了時態!”


許多觀眾記住那場采訪的關鍵時刻,其實是李敖三個字。李敖生於哈爾濱,幼年在北平生活十年,1949年赴台。王朔對這位同鄉兼同行並不買賬:“他的學問是三腳貓,人家胡因夢說一句,他回十句,摳門,一點大格局都沒有。”語速飛快,字字帶鉤,現場幾乎聽不到喘息。有人說這是“北京嘴”對“台灣腔”的一次文學伏擊,也有人說是兩個銳利人格間的必然火花。是否公平,見仁見智,但一點可以確定:王朔無意收斂,也不想收斂。

再看“嘴皮子”背後,是他對大眾文化的敏銳判斷。在同一場訪談中,他預言“信息時代正在給女性更多話語權,往後社會可能由女性掌舵”,並調侃道:“我先向你們戰略投降。”這不是敷衍,而是他對社會結構變化的直覺。1990年代初,他就對北京城裡的“新自由戀愛”“單位宿舍的煩悶”寫得透徹;步入21世紀,他開始琢磨生命、死亡、宗教。有人說他是痞子,也有人說他深情,都不算錯。




不可忽視的是,王朔一再強調自己“渾身惡習”。少年時被公安“請喝茶”、青年時酗酒熬夜、壯年時忤逆媒體,“壞事幹絕了”這句話並非自黑,而是提示讀者:作品之鋒、言辭之辣,離不開那些跌宕。談及未來,他穩了穩語速:“我希望最後不再是負面形象。未必一下子做到,但會努力。”這句略顯收斂的話,倒像是給49歲的自己留條退路。

對40歲以上的男性讀者而言,王朔的故事更像一面鏡子。當年看《渴望》的中年人,如今大多已近退休,他們經歷了大院、國企、下海、互聯網,甚至子女留學,軌跡與王朔的創作年表互相嵌合。小說裡那股“不服氣”勁頭,一旦跳出紙面,正好與現實生活的“中年困局”對照:不甘平庸,卻又必須謀生;想對抗權威,卻也學會妥協。王朔提供的,並非解決方案,而是一種情緒出口。

再說李敖。2003年,李敖出獄後重返台灣政壇,發動“痛罵政壇”式選戰,風頭無兩。對岸的王朔其實頗為欣賞他的“懟人”藝術,可輪到給分,他卻毫不客氣。原因或許就在“格局”二字。王朔自認“罵人有對象,作品先行”,而他覺得李敖把牢獄經歷當成個人IP炒作,缺少升華。對錯暫且不論,這場隔空交鋒倒把兩岸文壇的“口水戰傳統”推上熱點,媒體一夜間鋪天蓋地,大眾熱鬧看完,誰也沒改變誰。

采訪最後,主持人問:“如果再讓您給自己定位,還當不當‘大齡憤青’?”王朔先是哈哈大笑,隨即收聲:“憤青也得長大,可別長成油膩中年。”話音落下,制片人比劃手勢,攝像機慢慢降速。畫面給了他一個特寫——眉頭舒展,眼角帶笑,像是在跟自己達成和解,又像在提醒觀眾:尖刻之外,依舊保有那點少年狂。

“朋友的評價我在乎,敵人的詛咒也照單全收。”這句混雜著得意與調侃的話,被節目組剪進片頭。觀眾隔著屏幕,聞到了屬於80年代北京胡同的那股舊汽油味道。十二年前,他靠這股味道攪動了電影圈;十二年後,一張嘴又讓文學圈、媒體圈、文化評論圈不淡定。有人說他油嘴滑舌,有人說他真性情,王朔從不辯解——寫新的,拍新的,繼續罵新的,這是他的“生存邏輯”,也是他的“生產方式”。

專訪播出當晚,論壇裡一句熱評沖上了首頁: “王朔還是那個王朔,世界卻再也回不到1992年。”話是調侃,卻也精准。熟悉他的觀眾清楚,這個名字已從“流行符號”變成“時代注腳”。至於“李大師”與“大學老師”的分野,孰真孰假,只要讀者手裡還有書,多少年後都能自己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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