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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和"霸總",扎堆鄭州爛尾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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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劇之都


鄭州,中國生產短劇最多的城市之一,每月有數百部短劇在這裡拍攝、制作,並在一周左右迅速殺青。這是繼高速鐵路之後的又一“鄭州速度”。如果說這裡產生了中國熒幕裡最多的霸道總裁、富家千金,軟飯老公,家產爭奪戰,應該不算誇張。當然,作為一座擁有1300萬人口的超級城市,要在其中一眼分辨出“短劇工廠”的痕跡,也沒有那麼容易,換句話說,需要一點點內行人的眼光:對於一位劇組司機來說,依維柯成了一種新的標識,它裝著一車一車衣服、道具和演員,游走在鄭州的城市和邊緣。他對短劇的體認樸素而直觀:“外面有多少依維柯,裡面就有多少劇組。”

“短劇把鄭州的爛尾樓給帶起來了,各種樣板間全用上了。”一位短劇導演這麼說,無人問津的郊區別墅適合拍豪門恩怨,空無一人的售樓大廳可以改造成“集團總部”,幾百塊一天就能租一套無人入住的小區單元迅速置景,一個劇組拍完,下一個已經等在門口。曾經火熱的鄭州樓市,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在短劇裡重獲生機。一位劇組外聯找到了最好的拍攝地:停業的某房產公司,裡面有游泳池、健身房,而另一個大型的爛尾工程,據媒體報道,即將改造成影視小鎮。普通人的生活也被擾動了,開出租車的大姐,看著自己那輛開了60萬裡程的出租車被貼上“江A”牌照——她的車被劇組租用了。短劇裡神秘的“江A”“海A”原來是豫A,她覺得怪好笑。

數據是最好的說明,2024年,鄭州制作微短劇的企業超過800家,它們一共承制了3194部微短劇,占全國產量近四成,這個數字在2025年只用三個季度就超越了。鄭州,這個原來因富士康而聞名的密集型勞力之城,如今在攝影機裡找到了新的定位,在《鄭州市打造“微短劇創作之都”工作實施方案(2025—2027年)》中,鄭州市政府提出要將鄭州打造成“微短劇創作之都”。





鄭州聚美空港豎屏電影基地

但喧囂也有另一面,2025年10月中旬,44歲的副導演高俊在鄭州猝死。據他的妻子說,拍攝期間,丈夫日均工作17小時。

短劇行業的高強度早已不是秘密,以極低的成本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制作,天然要求對人力的高效運用,換一個詞,就是“卷天卷地”。一位64歲的短劇演員告訴我,有一回他連拍了26個小時。血壓也高了,心臓開始突突。他跑去找導演:“一天讓我睡兩個半小時,今天是第四天了。你想讓我這老家伙死了。”導演只是回他:“別說你這老家伙受不了,我這小家伙都受不了了。”

在鄭州,近4萬的短劇從業者,就是這麼勞心勞力地制作著短劇——這一近年來最具吸金能力、也最引人爭議的“內容消費品”:2024年,中國短劇的市場規模已經超過了中國電影票房。

2025年下旬,我來到鄭州,入住了一家“短劇酒店”,這家靠近機場的偏僻酒店在今年5月被短劇公司承包下來, 在酒店的會議室,五顏六色的劇本到處散落,一種被“用完即棄”的即視感。我看見諸如“偷生龍鳳胎跑路”“冰山總裁的軟飯老公”“跟未來孫子視頻後找到了親生子”,很難想象中文還可以這樣組合。翻開一頁,劇本裡赫然寫著“美女總裁公開示愛年輕保安”。這部短劇不僅保留傳統霸總元素,也緊跟時代潮流,劇裡的擎科集團作為“國內人工智能第一股”,接受著來自“戰部”的訂單。

討論到底是誰在消費這些神奇的故事,似乎已經過時了,畢竟存在即合理。而人們對制作它們投入的熱情也不難理解,只要有利可圖,人們就會奮不顧身,這也不言自明。但我依然好奇,在鄭州,這座短劇之都,一切是如何發生的。



金扁擔

此刻,6點58分,天還沒大亮。我站在新鄭市薛店鎮一家酒店樓下,手裡被塞了一把沒點燃的香——不知道是出於保護環境的考慮,還是為了省錢。人們排排站好,脖子都縮在羽絨服裡,嘴裡呼著白色的氣,前後左右參拜,保佑開機順利,新劇大爆。每個人都拿到了開機紅包,裡面是一張2塊錢的超級大樂透。前一陣鄭州短劇圈裡流出傳言,說一位群演從收到的開機紅包裡開出了166萬大獎。隨後有人特意跑到彩票銷售點核實,發現這事壓根不存在。但金子捏造的假話總是流傳千裡,隔天我就看見一位群演在朋友圈曬出開機紅包,配文是:“166w”。



聚美空港豎屏電影基地,一部短劇正在舉行開拍儀式。?視覺中國

而我拿著手中的2塊錢大樂透,仔細對比過中獎號碼後,發現沒有一個數字能對上。

站在我旁邊的男生23歲,瘦瘦長長的。曾經是個舞蹈演員,還上過春晚。因為收入拮據,被朋友帶著來學做副導演。他悄聲地說:“我也是第一次參加這個。”



這部短劇的導演同意我在拍攝時旁觀,他有一張圓圓的臉,長得像動畫片裡的面包超人。把不多的頭發留長並扎起來,是他混跡影視行業多年的經驗:沒有一點“個性”,容易被別人當成小孩子。他說話總是溫言軟語,笑眯眯的,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輕。直到我親眼目睹他在片場破口大罵,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對敷衍的道具師和木頭一樣的演員喊:“別逼我叼你啊!”那一刻我相信,如果不是無戲可拍,他一定是可塑性極強的演員

從業十多年,這是面包超人導演第一次抓住風口。他曾經做過演員,因為外形不夠出色,沒能出頭。拍過網絡大電影,又拍每集十幾分鍾的橫屏中劇,風口就那麼短,項目夭折了幾個,一年到頭緊巴巴地過日子。直到短劇到來,在拍攝了多部短劇後,他有望成為一位頭部短劇導演。為了事業,他在鄭州租了房子,把孩子帶到這裡上幼兒園。也可以說,在短劇這條閃爍金光的產業鏈上,面包超人導演獲得了一個舒適的位置。

面包超人導演每個月拍三四部短劇,這還是有意控制後的結果。他已經學會通過劇本的字數來判斷工作量,以前沒經驗,接了一個看著像60集的本子(其實有100多集)。他按正常6天時間拍,每天拍到凌晨三四點。制片定宵夜的時候都咬著牙。

我們所在的芳華長歌影視基地藏在一間半開工的廠房裡。要繞過兩片長滿雜草的巨大荒地和沿路的吊機、起重機之後,才能見到一片毫無氣勢的白色鐵皮棚。關於這裡的故事沒人能講得太清楚。有人說是廠房效益下降,有人說是一所培訓學校改建而成,曾經的學員宿舍上下鋪換一套軍綠色的被褥,就變成了置景中的“監獄”,牆上貼滿“珍愛自由”“好好改造”。不同的劇組在這裡同時開戲,“監獄”的柵欄鐵門外是“醫院”繳費大廳,對面則正在開招標大會,高腳杯裡搖晃著沒汽了的可樂,所有人的手機突然中了藍色骷髏病毒。玻璃格子間裡,男主角和女主角坐在床上,深情款款地說著什麼。這樣牛頭不對馬嘴的畫面除了片場,大概只能在夢裡見過。



芳華長歌影視基地外的荒地

短劇不負責真實和復雜,這一點所有拍短劇和看短劇的人都心照不宣。渣男臉上永遠焊死一副金絲邊眼鏡,小三一定把大波浪頭發梳到一邊,再穿上性感的包臀裙,扭得矯揉造作。化妝師蓬蓬滿臉怨念地說,凌晨三點就開始化妝,一個化妝間一早上送出七八個劇組,對他的考驗是要用最破的化妝品化出最浮誇的效果,並能牢牢扒在臉上超長待機18個小時。長劇裡慣常的化妝習慣在加厚柔光濾鏡之下就是素顏。“一米多高的顱頂,平地起高樓。就是要好看,死人也要好看,那麼長的眼睫毛死在那兒。”對短劇來說,一切都要顯而易見、直擊心靈。

就像短劇裡千億身家的有錢人永遠都穿得blingbling。面包超人導演說blingbling材質和金扁擔代表的意義是差不多的,都彰顯了一種看客想象中的身份感。它不能是真的奢侈品,因為一部短劇的成本不過三五十萬,“它的材質說白了就是聚酯纖維。”

造型師還會買來20塊錢的5克拉大鑽戒、比鑽戒更便宜的奢牌包包,用雙面膠把吊牌粘到裙子內側,拍完了再七天無理由退回去。

浮誇的故事,浮誇的造型,它們存在的唯一合理性在於會有人“買單”。在片場,我和面包超人導演討論了他的短劇的觀眾是誰,他是為誰在辛苦。

“下沉市場”,面包超人導演說,“下沉到下面老百姓看,文化程度不是很高的,鄉鎮縣。”

但這還不夠具體,旁聽對話的場記補充道,“就是那種大媽大爺平時在家沒事刷著玩的。”

面包超人告訴我,這也是鄭州的優勢。南有橫店,北有鄭州,但橫店以古裝為主,鄭州則有一種接地氣的現代感,這裡不需要沙灘游輪飛機,那種真正的富豪式的生活,真正優越的場景,鄭州也沒有,這裡適配的是,老百姓樸實的吃喝拉撒情情愛愛。面包超人導演提到了杭州,他說杭州也不如鄭州,因為“杭州拍出來場景什麼的,感覺還是高級了”。





我就愛看這個

“停!太假了,什麼玩意兒?你感覺擱那啃紅薯一樣。”面包超人導演看著眼前熱吻的“渣男”和“小三”。他恨鐵不成鋼地扯下耳機,指導女演員把貼了精致美甲的手慢慢地漫上男演員的肩膀,要演出那種烈焰纏綿的張力,別像雞爪子一樣。“野一點!現在沒有欲望!”

劇本裡,男演員壓在女演員上方,“迫不及待褪下上衣,扯著她的腳腕拉向自己”。這一切發生在男主的妹妹流產大出血急救當晚,而他是當地最好的婦產科醫生。因為忙於和女人廝混,他錯過了親自搶救妹妹的時機,導致妹妹死亡。

“我嘞個豆!”跌宕起伏的拍攝過程裡,男主哥望著劇本數度感歎:“這什麼邏輯?這男的有病吧?現實裡怎麼可能有這樣的人?”

男主哥履歷看上去挺光鮮:國外表演專業畢業,演過不少叫得上名字的電影,還拍過央視的大劇。這是他拍的第三部短劇,第一部戲裡,他演了霸總,台詞不超過一百字,用他的話說,就是太輕松了,和玩兒似的。相比長劇動輒幾個月的項目周期,短劇性價比頗高,一部戲的間隙裡已經接到新的劇本。這一部殺青,立刻趕到下一部定妝。

我試圖和男主哥搭話,他對我的好奇表示費解。“為什麼想來了解短劇?”他問。我說,因為覺得短劇代表了我們時代某種現象。

“時代什麼現象?”男主哥自問自答,“短平快。”他說現在的觀眾越來越要求快節奏,看一部電影很慢,看一部劇很煩,有時候看短劇都是1.5倍速。他承認這是時代的趨勢,但他自己從不看短劇,包括自己演的這些。

那為什麼還來演呢?男主哥說,因為他有孩子了。



芳華長歌影視基地外的荒地

但對很多人來說,短劇無疑提供了難得的向上通道。在片場,我遇到了男二號,一位反派專業戶,同時是人生經歷豐富的00後:據他說,他學過汽修,幹過直播賣女裝,在野雞大學學過表演,還考過縣城公務員。失敗之後,他被一位在街上偶遇的短劇導演認定為“骨骼清奇”,邀請試鏡,一年就從群演幹到了男二。他的話真假難辨,但無疑帶著一種普通人成功之後的自得之意。他告訴我,這部戲拍完,他就要趕去同在鄭州的下一個片場,為此甚至耽誤了愛情。

我還遇到了一個男孩。他97年出生,已經到了自認該談“現實”的年紀。他在劇中出演一個微不足道的角色。他學音樂的,主攻歌劇,畢業後在培訓機構上班,但今年的招生相比去年直接減半,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說自己的一個朋友在鄭州拍短劇,然後某天看到她發了朋友圈——“三個月就幹到女二了,我靠。不行我也幹了。”



這大概就是身處行業上升期的魅力。

閒聊結束,拍攝繼續。基於順應人性的考量,在激情之外,劇本裡安排了一場當街打小三的戲碼,面包超人導演樂呵呵地說:“人民群眾最愛看這個。”

這大概是一場真正的武戲。面包超人導演幾度喊停,嫌“大媽”群演們下手太輕,要求其中一個把女演員的衣服使勁往下撕扯,露出肩膀。另一個拽她的頭發,把精致的側分大波浪弄亂。又要求務必在混亂中拍清楚女演員的臉,這是一張耗費數小時,用亮晶晶玻璃唇、巨大的鑽石耳墜細細裝點出來的臉。“別低頭!這樣怎麼拍到你!”他不耐煩地喊,“快點,天光要沒有了。”

打小三的熱心群眾們扯掉了這位女演員數根頭發,半邊耳環不知所蹤,讓造型師大為光火。她質問女演員,那只耳環沒找著,後面接戲怎麼辦?你想過這個嗎?人類的悲歡的確是不相通的。另一邊的燈光指導看起來五十來歲,穿一身黑衣,很少講話,總是戴著耳機穩如洪鍾地坐在監視器前。他是導演也尊敬叫“大哥”的前輩。此刻,“大哥”少有地露出嘿嘿的笑容,操著一口地道河南方言樂不可支地說:“我就愛看這個。”




人生如戲

劇組是個江湖,來的人各有各的身份,但大抵都為一個錢字。外聯老徐過去是個焊工,也賣過幾年建築機械設備。天天和鋼鐵照面,身上落下不少毛病。副導演小武賣過手機,開過快遞驛站,結果還是黃了。制片老林當過民警,後來跟著哥哥做制片,曾經參與過幾部著名電影,是劇組的“大保姆”。“沒有我搞不定的事兒,知道嗎?”他說。有一次演員在沒通下水的樣板間馬桶裡撒尿,我親眼看見他一邊氣得歇斯底裡,一邊親自擼起袖子擦了好幾個小時。

這裡還有收不上物業費的物業經理,沒活兒的婚禮攝像,畢業即失業的應屆生,影視寒冬裡出不了頭的長劇演員……我遇到了一位演員助理,剛畢業幾個月,志向是當短劇導演,但現在主要負責服務簽約的女演員,拍照修圖。短劇熬人,她也得跟著熬,熬過通宵,上一個劇組剛結束就進了這一個,繁重的工作把她搞得心煩意亂,“好累,我不想賺錢,我覺得現在累死我了。”

但也有人充分利用著其中的機會。“群頭”兼副導演振彪總穿灰西裝和珵亮的黑皮鞋,脖子上戴一個長長的木頭珠子串,把頭發精致地梳到一邊,看起來很有些成功人士的味道。過去他在批發市場做過服裝檔口,還開過電商公司,後來開始當群演,一個月後就成了群頭。這無疑算是一種青雲直上。“群頭每個人都想做,就跟男主一樣,但是不一定你想就可以。”他說起話來擲地有聲。

我目睹過他是如何抓住機會的。那是一次臨危受命,一個男演員總是記不住台詞,從下午拍到半夜,越說越不順,導演開始摔東西罵臓話,順便叫來當時在做副導演的他,讓他不光把男演員,也把台下笑場的女群演一起開除。

情況緊急,他甚至來不及去化妝間,現場把外褲脫了,換上戲服,說:“我上。” “能不能行?”導演已經瀕臨崩潰。幾分鍾後,他中氣十足的聲音在片場響起。

所以包括我和大部分群演在內,在他眼裡都幼稚不堪。“假如說我能幹你這個工作,”他對我說,“兩個月,我絕對,百分之百做到主編。”





聚美空港豎屏電影基地

他很有些活絡的頭腦,懂得如何利用自己手裡的資源。前一陣,他搞了個表演培訓班,交999元課程費,請老師來教,承諾每月推薦3-5個特約演員的名額。這個培訓班預計11月底開課,但一個月過去也沒有聲息,群裡8個人,3個是管理員。

但群演老虎還是交錢加入了。“幹啥不投資?”老虎38歲了,仍然是一個溫和近乎天真的人。我問他怎麼不怕被騙,他猶豫了一會兒,“之前一塊當群演的時候,我們坐過一趟車。”

老虎毫無保留地向任何人分享自己的生存資源。認識不過幾分鍾,我就被他拉進數個通告群,只因為提了一嘴想找群演的工作。群裡最常出現的數字是110/8,意思是每天110元,8小時,超過一小時加10塊。一些更積極的群演會注明自己“無門禁”,意思是拍到幾點都可以。

群演之上是特約演員,根據台詞和戲份的多少劃分為小特、中特、大特。小特的價格通常在“半二全三”,也就是6小時以內200元,超過6小時300元。中特半三全五,大特半五全八。再往上走,價格開始上千,最頭部的爆款主演一天甚至能拿到兩三萬的高價。

老虎的夢想是做個在劇本裡有名字的人。他打開自己的簡歷給我看——姓名:老虎。視覺年齡:35。身高:177。體重:145。“聽話,事少,不墨跡,能吃苦,熱愛影視,希望能加入貴組,成為一個優秀的演員。”在作品欄裡,他飾演過的角色分別是賓客、股東和記者。最新扮演的是領導,主要工作是拍桌子瞪眼,大喊“胡鬧!”並帶領領導二和領導三給主角團添亂。

老虎現在還背著十幾萬的債,他學畫畫,十幾歲從老家洛陽跑去杭州,給紡織品做花案設計,一個月賺兩千塊。08金融危機那一年,杭州下了好大的雪。時代的寒潮襲來,窮得叮當響的老虎跟著親戚飄蕩去了新疆一個遙遠的鎮上幹裝修,每天騎著三輪車去給人裝玻璃門。他在那裡待了十多年,開過自己的店。他動手設計店裡的桌子、茶幾和電視櫃,用刀在玻璃上一筆一筆刻出圖案,焊接好樓梯,把養得毛茸茸的松鼠畫到牆上。疫情來臨,他關了店,把所有的東西裝上小貨車,帶著小貓,還拉了兩袋新疆的面粉和西瓜,先去老婆的故鄉青海。開過藝考培訓班,賠了錢,又輾轉洛陽,來到鄭州。一邊接些幾十幾百塊錢的畫圖訂單,一邊當群演。

這裡有很多像他一樣中年失意的人。開店倒閉的人,打臨時工為生的人,迷茫的人。他試圖活得更明確一些,賺錢還賬,努力接活。通過畫畫,老虎覺得自己悟到短劇裡的好多事。“股東,賓客,這不今天演了個領導,還演過警察。人生如戲,戲如人生。都是現實中的一個翻版再現,就跟畫畫一樣。”




短劇把鄭州的爛尾樓帶起來了

就像我曾預計的那樣,在影視基地拍攝之外,劇組開始每日“打卡”城市中的爛尾樓盤。我們來到一處廢棄的售樓部,這裡空無一人,超市、咖啡店、水果店樣板間一溜排開,看起來已經上鎖很久。“裡面啥都沒有,也沒有真正開過,就是讓買房的人看到未來的商業規劃。”無疑,所有的規劃都落空了。面包超人導演告訴我,“這個場景特別便宜,旁邊還有一棟別墅樣板間,裡面有平層,我們後天還要來這邊拍。”

劇組的車繼續往城市邊緣開。另一天的拍攝在一個空蕩的小區,2016年左右開盤時,小區均價一度上萬,但由於入住率不足50%,暖氣公司拒絕供暖。高檔小區身價倍跌,有的已經縮水一兩百萬。但對於短劇劇組來說,這就是拍都市劇的天選之地。

劇組委托物業來租借房間,61歲的陳姐最初不甚樂意,當初買下它是沖著邊上雁鳴湖的風景,想為自己養老打算。屋裡一米多高的花瓶、“厚德載物”的書法、雕花木書櫃,甚至一坨沉甸甸的大玉璽,是舊身價的證明,但退休後沒有暖氣的現實,讓她一天也沒來住過。她學法律出身,愛讀書,看懸疑劇,嫌短劇情節太假、太粗糙、“太過弱智”。“給這幾百塊錢,我丟一件東西也不值幾百塊。”



在劇組來之前,陳姐對短劇的認識來自58歲的妹妹。妹妹甚至願意為短劇付費,最愛看重生復仇、手撕渣男。這最終讓陳姐同意把屋子租借出去。姐妹倆帶著九十多歲的老母親開了40多公裡車,從鄭州市區來到這裡瞧熱鬧,結果足足五個小時後才等來姍姍來遲的劇組。陳姐隱隱有點想發飆,但妹妹已經開始興奮地往攝像機後面擠,她告訴姐姐:“幼稚是幼稚,但是很過癮啊。”

而陳姐的房子,今天劇組拍完,已經又被另一個劇組預定了。

又一天,我們來到鄭州海寧皮革城。難以想象過去這裡有多麼熱鬧,四層樓的皮革城曾經有幾千家店鋪,一個店面要賣三百萬。浙江海寧人陳傑克就是那個時期來到鄭州的,游客被大巴車、私家車一車車拉進這個“4A級景區”,他的小皮具店動不動一天賣出幾萬塊,四五個服務員同時運轉,客人多到連吃飯時間都沒有。“那時生意真好做啊。”連周邊的房價也一度高到一萬六七千一平。

但如今,這裡租金降了一半,還在營業的店只剩幾十家,皮革城外,跑出租車的大姐指著空曠的大路對我說,你看,連公交車上也沒有一個人。陳傑克招呼著店裡僅有的客人,也就是我,希望多賣出一頂水貂毛帽子。

是短劇拯救了皮革城,如今四樓整個被改造成短劇基地。空店鋪被置景成“中醫館”,裡面滿滿一面牆的中藥櫃圖案。而曾經人來人往的過道,被低成本改造出了一個機場造景:只需擺上椅子和“國內到達”“行李查詢”的指示牌。



鄭州海寧皮革城被改造成影視基地,但仍有大量商鋪空置

只是短劇沒法拯救原本的小生意人,陳傑克已經關了幾個店。也許很快也會離開這個地方,去尋找新的水草豐美之地,如果它存在的話。

在鄭州,我還遇到了一位原本的房產中介,他入行十年,經歷了鄭州房地產的數個波動周期。在21世紀10年代,被稱為“國際鄭”的鄭州有大量外來人口流入,項目總是開盤即清。開盤前一晚幾百人連夜排隊打地鋪。他告訴我,為了搶一套房,人們甚至會在現場打架,售樓部的門被擠掉都是常有的事。

只是後來,他所在的房企6個月發不出工資,他離職了。落寞和熱鬧在人世間恒常地反復,不記得去年還是前年,一位朋友帶他去客串過短劇群演,演的是一個反派人物的小弟,穿著和房產中介差不多的黑色西裝。一天300元,現在早已沒有這個價格了。

那天下著雨,拍攝現場就在一個空置的售樓部。捱了一個下午,也沒搞懂劇情到底是什麼。他感到一種失落。“之前這麼轟轟烈烈的售樓部,現在都被短劇占領了。”他想,“人生就是這樣的。也正是無常,所以也充滿了機遇。雖然大環境在這,但是能怎麼辦?繼續努力向前。”





一處荒廢售樓部門口正在拍攝的短劇劇組



卡鉗

“你有沒有發現前10集的戲會拍得很細,然後時間會很長?”劇組裡一位演員向我傳授短劇拍攝的秘密,前10集有一個專有名稱,叫做第一卡點,又被稱為“卡鉗”,要像鉗子一樣鉗住觀眾的目光,“第一個卡點是什麼意思?最主要意思就是到第一個卡點了,大家要充值交費。”

我旁觀了一場墓地的戲,面包超人導演覺得去真正的墓園太遠。一來一回,三個小時就沒了,“三個小時,我能拍多少東西?”他決定在酒店樓下大路中間的三角區挖個洞,埋上泡沫板墓碑湊合一下。拍攝途中,附近的村民帶著幾個孩子來看熱鬧,三輪車時不時從旁邊駛過,留下一張張疑惑的臉。

我也在想,這場戲到底屬於前十集的“卡鉗”還是以後的?

在鄭州,人們告訴我,短劇行業已經經歷了四個時代:短劇1.0時代,鄭州因比較優勢脫穎而出:低廉的場地費用以及人口大省帶來的低成本人力,那時狗血是主流,粗制濫造是常態,最高級的技巧就是鏡頭進場“旋一圈”。

然後是2.0時代,紅果、河馬等大平台進場,短劇受到巨頭青睞,獲得了流量扶持,在全國范圍內紅火起來。3.0時代,則是日益正規化,官方引領,文旅支持,地方政府開始以優惠的地價招商引資,各類拍攝基地開始湧現,它們構成了一座座“短劇工廠”。然後,就來到了4.0時代,從2025年開始,短劇賽道競爭加劇,對品質的要求越來越高,頭部明星開始湧現。而成本也就水漲船高。整個行業蒸蒸日上,但從業者賺錢不再像過去那麼容易。一些短劇公司開啟了AI動態漫劇的制作,這能省下演員的酬勞。



皮革城裡的短劇展示

對面包超人導演來說,短劇行業的“升級”,有時也會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比如他接到噩耗,自己的下一部劇發生了“炸組”:原定的男主不演了,臨時換上新演員,女主又不幹了,“粉絲量不夠,她不願意跟他搭。”按他的說法,這是把長劇的毛病帶進了短劇。

在鄭州的最後一天,托面包超人導演的福,我如願當了一次群演。副導演小武帶著他當過舞蹈演員的徒弟阿雷,挑挑揀揀幾天,給我安排了一個患者的角色。阿雷很認真,提前囑咐我准備一雙拖鞋。但到了第二天,在現場的手忙腳亂裡,我的角色臨時換成了護士,負責給“屍體”蓋上白布。

化妝師蓬蓬幫我盤起頭發,用定型噴霧和摩絲把每一根亂發收拾熨帖,直到我的頭發摸起來像一塊硬邦邦的橡膠,再拿黑色發卡把護士帽固定在頭頂。“我就說嘛,你也不演一個。”他一邊弄一邊說。



從穿便裝到有了造型,我頓時產生一種“升咖”的感覺。

但片場突然傳來一陣騷亂,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麼,造型師已經一個箭步沖到面前,開始拆我的頭發。“你去頂上吧,哪裡需要哪裡搬。”面包超人導演笑嘻嘻地說。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因為統籌不當,作為“屍體”的女三號提前離開了片場,下一場戲緊急需要一個“屍體”替身。我迅速被換上一身病號服,頭發拆開,硬邦邦地垂著,就這樣從安置“屍體”的人變成了“屍體”。一塊藍色的無紡布蓋在我的身上,我僵僵地躺在那兒,能看見無紡布的縫隙裡亮堂的手術室大燈。幾個群演撲在我身上痛哭失聲,像是真正失去了親人一樣。“卡!好,過了。”我從床上爬起來,人們已經面無表情地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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