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食神篇
某種眼光來看,來福不是一個合格的廚師。因為他不會殺魚,殺雞,殺任何有生命的東西。可是除了這點,其他方面他都是首屈一指的。
來福最有名的菜是清炒魚片。
刀功出色,魚片勻而薄,姜絲均而細,蔥末幹而碎,剔骨剖肚更是幹淨利落,不帶一根魚刺不留一點血絲。剔下的魚骨魚皮,恰好拼成一副新的魚身,足以亂真。
火功超群,出鍋的魚片嫩而不生,脆而不僵,松而不散。吃口香,聞味淡,因為爆炒的時候已經把魚的香鮮牢固地鎖在肉質中,端上桌只能聞到蔥姜味。
來福的刀和火之所以無人能及,大半是因為他的傳家廚具:銀刀,龍火。
說是銀刀,其實只不過刀刃是銀的,如果掩蓋起刀刃的鋒芒,怎麼看都是一把早該丟棄的破刀。刀好就好在破上。如果全銀打造,必定重不堪負。這把刀,只在刃上鑲銀,輕巧又不失鋒利。據說這刀刃是五代十國時期荊南的將軍青海一刀所留。相傳他愛刀如子,此刀就名銀色刀刃。青海一刀在與楚國後人的戰役中失蹤,戰役結束後,被人在戰場上發現了這把刀。
龍火也是荊南遺留之物。當年荊南王侯禮納所向披靡,同樣是在楚戰中落敗,為保存兵力,與數十死士燃火引敵,以使剩余萬余士兵撤返。楚部逼近才發現上了禮納的當,正待擒拿,禮納卻投身火堆,頓時化為火龍直沖上天,余下火種水不熄風不滅。
銀色刀刃和火種後均為荊南御廚莫可所藏,一代名刀被改制廚具,而化龍神火也成了灶頭煙火,雖是遠離戰爭,卻落入俗市,喜耶?悲耶?
來福正是莫可的後人。
明日食神之戰,天下廚師盡集京城,爭奪這一稱號。來福雖有絕技,卻仍然愁上眉頭。此次決戰對料理的新鮮度有很大要求,家禽魚類必須當場宰殺,這對別人不值一提,對來福卻難如登天。機會不容錯失,當務之急是要下手殺魚。
這尾魚已經養了十余天,來福始終沒有勇氣讓一條生命結束在自己手上。
“最後一天了。”來福對自己說,“下手吧。”
來福伸手向魚缸探去,輕而易舉地握住魚身,黏液從指間留出,他能感覺魚的痛苦。
“就今天和明天。以後絕對不再殺魚。”來福轉過頭去,不感正視魚掙扎的目光。
驀然,手背的一下重擊,魚從掌中滑落開去,掉回魚缸。
一只土豆。是一只從魚缸上方的頂櫥上滾落下來的土豆。來福再鼓不起勇氣下第二次手,默默地從魚缸裡拿出掉落的土豆。
“也許是一盆土豆絲,或者別的什麼,再不會是魚片了。”來福喃喃地自言自語。
去皮,洗淨,切絲,刀鋒利貼手,潔白的土豆絲一如姜絲般細而勻。風口開到最大,灶火吐出龍舌,熱烈地擁抱住鐵鍋。
土豆絲在沸騰的油中翻滾,跳躍,安靜,死亡,最後躺成一片柔軟。那千余年來不曾熄滅的龍火泛出一片紫光,竄出的火舌卷住刀,把堅硬的刀刃融化成一灘銀水,然後不可挽回地暗去。
來福醒過神的時候發現鍋中飄落著不知哪裡吹來的一瓣玫瑰花瓣。
“這是我憑生見過的最艷麗的菜。”來福後來這樣和別人形容。卻從此再也沒人有福氣一嘗來福做的任何菜肴。
二. 注視篇
他在泥土中躺了不知道多少個白天黑夜,漫長地等待之後,來到了這裡。仍是單調而無趣的日子,現在他的棲身之地是一個廚房的頂櫃。
他是一只土豆,很普通,開始和結果都已定下,注定要在某人的食欲中結束一生。
還是等待。在泥土中等待醒來,在清醒中等待死亡。
下面的料理台上有一條魚,一條活著的,游在魚缸中的魚。
他有點嫉妒她,因為他的身體不象她那麼輕盈,偶而舒展一下,也只不過是輕微的顫動。
他看她微笑,看她在水中游曳,看她展示美麗的肢體。
“我要到她身邊去。”他決心。
於是,他努力地向櫃外移動,一陣輕風,一點震動,哪怕是同伴間的一些微擠迫,都是他的能量他的動力。最後一點距離了,他完全可以憑自己的力氣躍入水中,卻突然害怕。
“如果我落在她身上,她會受傷。就這樣看著她,也好。”他放棄了最初的心願,每天注視著樓下的鄰居,灼熱而平靜地注視。
和平常一樣,他依然凝視著她。伸展,浮沉。一只手阻止了這場美麗的舞蹈。
他聽到她的痛苦,微笑的臉扭曲在恐懼中,他感覺得到那一片片鱗片被剝落時的痛楚。土豆覺得身上一陣生疼,卻無能為力。
“讓我最後觸碰她一次。”他絕望地想,以後再見不到這張微笑的臉孔。於是直直墜落。有點暈眩。撞擊在硬物上,然後沉入水中。
土豆看見魚還在魚缸裡游著,自己躺在砧板上。
刀在身上劃過的感覺並沒有想象的痛苦。僅僅在摔進熱油中的時候有一刹那的劇痛,但馬上歸於平靜。
“我還是沒能接近她,但至少,我替代了她。可惜,她永遠都不知道我為她作出的努力。”這遺憾重擊了他的思維,他痛苦地翻轉,已經粉碎的身體裡似乎有什麼即將爆裂。
最後一眼,他看見自己沉睡的心醒來,滲出身體的碎片,泛出血花。
艷如玫瑰。
三.凝固篇
魚不經意抬頭,遇到他的目光。禮節地笑笑,又一頭扎進水中。其實,她一直是笑著的,包括睡著的時候。
“如果我是人,我的名字應該是微笑。”她一直這麼想。
魚每天都在不同位置看到他—— 一只土豆,一只會動的土豆。最開始的時候,魚以為看錯了對象,可當他向她回以深深注視的時候,她知道,就是他,他確實在移動,雖然緩慢得難以察覺,但他確實在向她靠近。
魚有些興奮,照他的速度不用多久他就會從櫥頂滾落進她的天地,那時侯她就有個伴了。想到這裡,魚的笑意更濃,游得更加歡暢。
終於看到他到了頂櫃的邊緣了,魚有些迫不及待,可是,一天,兩天,土豆還是沒有掉落到她身邊。
“懦夫。”魚恨恨地想,“你這輩子都不用下來了!”
土豆注視的目光依舊,魚卻不再尋找他的身影,自戀地游曳,誘惑地微笑,燦若桃花。
巨大的手捕捉到她的時候,魚恐懼得忘記了掙扎,本能地把眼光投向櫃廚頂端:“當時沒有勇氣移動最後一步才讓我們終此一生也沒有機會相遇。當初輕而易舉的距離如今已快成為不能逾越的生死之隔。”
魚憤憤不平,也只能接受注定的命運。
幾乎是沒有先兆的,他直落下來,砸在那只巨手上。手一松,魚自由了。那麼突然,魚來不及游到土豆身邊,土豆已經被放到了刀下,沒有驚慌,帶著一絲欣慰。
他當時的猶豫是因為怕傷害自己,魚終於明白。淚無法控制地湧出,隨即被賴以生存的流水吞噬:“他永遠不會看見我為他流淚,永遠沒有人看得見我的眼淚。”
她把微笑凝固成記憶,從此生存在自己的淚水中。
四.完結篇
怨恨那場戰爭。對自己的死耿耿於懷。
千年前的最後一戰,青海一刀投敵叛變,與敵人裡應外合,擊潰了荊南軍隊。在保護剩余兵力撤退後,我和死士們被敵人圍住,我被青海一刀投入火中,因為揮不盡胸中的怨氣恨意,才化作龍火,當即火焚青海一刀,同歸於盡。千余年來,怨恨不熄,龍火不滅。
我不相信有誰會心甘情願地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別人的。直到遇到土豆和魚。
龍火因恨而生,當然也因愛而滅。
是為《後荊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