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樓主 / 弄相
- 時間: 2013-3-12 12:00總覺得主持人寫的書,大多屬於看得多,因而也可出本書之類的,就是淺了些。之前,柴靜出本《看見》,網絡上“熱鬧”了她一陣,於是更沒興趣。
回去偶爾坐朋友家的大飄台上,在陽光下翻翻朋友新買的這本書,感覺這女子還是有思考的,特別是在采訪過程中。
書沒翻完,她書中提到的“盧安克”,這人引起了我的興趣,於是想說說他,以前這人在中國也熱鬧過一陣。
離開中國,還是沒買《看見》,感覺有些對不起柴靜。
請點擊圖片查看原圖
-
-
第 2 樓 / 弄相
- 時間: 2013-3-12 12:07還好,在柴靜的博客中找到她關於盧安克的文字,黑字是盧安克打動我的文字:
你們將要成為的人啊、要承擔的事,我不知道。
我無法給你定下一個目標路
我想做的只有陪伴著你一起在尋找的路上
-----《留守》
1
坐在沙發上,看完專訪李陽和KIM的這期節目,我自己心裡很失落。這個失落是什麼?我沒想清楚。一直在想。
評論裡有各種聲音,有人說:“你的采訪有點象打了一桶水,努力地撈上水面,又沒打上來,不夠犀利。”,又有人說,“幸好你沒有用道德審判的方式,沒有再犀利,沒有試圖駁倒他,而是用了他和KIM兩方力量來實現平衡。”
是,我們在編輯時拿掉了一些采訪中的交鋒,也拿掉了他說的一些更激烈的話。李陽的個性,在遇到針對性問題時,容易在措詞上強硬起來,把自己推向極端。用KIM的話說“他喜歡誇張”,在一個人的真實看法和過度誇張之間,需要有一個我們自己的判斷。否則我們就不是在報道這件事,而是在消費這件事了。
不容忍暴力是社會應該劃的底線,但家庭,性情是私人的事,KIM作為妻子的感受和看法,勝於他人的千言萬語。
2
那麼,我這個失落到底是什麼?我問了幾位朋友,大家不明其意,都安慰我。我又看了一遍視頻,發現讓我自己難受的,是我自己采訪時狀態。
比如說,我問李陽:家庭在你心中是什麼樣的位置?
他說,只不過是千萬家庭中的一個家庭而已,沒有什麼位置不位置可言。
他緊接著反問我“在我心目中你是一個事業強人,我相信你會大量的時間撲在工作上,你沒有選擇的。”
我說:“我覺得如果我沒有辦法對我身邊的人起到應有的愛和責任,我其實是沒有能力來完成一個好的采訪的。”
“那不是,你只要完成你對你爸爸媽媽的責任,其實丈夫並不是最重要的人。”他後面還有一句“只是外人”
“你知道伴侶是人類最親密的關系。”
“最親密也是最丑惡的關系。”
“但是如果我們要對一個陌生人,我們要友善,要同情和愛,那我們對我們身邊人也一樣。”
“身邊是一個人,旁邊是成千上萬的人。”
這話在紙上看著可能問題不大。
但看電視的時候,我覺得不舒服。我細想來去,是因為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心態上有一種攻防的狀態。
這些話多少帶了某種被他激起的情緒,還有一部分是在表白自己,才說出來的。有讀者看得很清楚,這期節目“內心不平”。
一個記者采訪,即使短暫的兩三個小時,也是一種行為,進入他人的生活,不得不與之發生因應,一起經歷的時間,包括節目播出後的振蕩,這都是千百種行為中的一種,隱隱撥動現實的因果,如果有主觀的情緒,力會反激回來,那桶水往上拉的時候就會失穩,水花四濺。
他說:“時間和寧靜可以讓一個節目深邃.內心不平,節目便突兀,不夠純靜.”
3
晚上寫書,寫到采訪盧安克時,我們選擇孩子來采訪,老范跟我商量“那個眼睛很溫柔的小孩子比較誠實”
“嗯,對,還有那個,比較活潑,小臉兒滴溜溜圓那個”
小圓臉可愛,他寫了篇作文,被盧安克貼在牆上,名字叫《騎豬》,活潑可喜,他給我們嘰哩呱拉念,聲音清脆得象銀豆子掉在瑪瑙碗裡,我控制不住地一臉笑容,母性溢流。
盧安克身邊的孩子裡還有一個最皮的。
我跟任何別的學生說話,他都會跳進來問“說什麼說什麼說什麼?”
等打算跟他說話的時候,他已經跳走了,或者把別人壓在身子底下開始動手了,我們有點無可奈何,如果不采訪他,他就會來搶鏡頭,幹擾別人說話,我只好采訪他,他坐在凳子上急得不得了,前搖後晃。
采訪完他我暗松口氣“去吧去吧,玩去吧”。
他立刻操起飯盒,跑到院正中,一群女生堆裡,把鋁飯盒往一個女生腳下咣鐺一扔“給我打飯”,轉身就跑了,那是他姐姐。女生們拿白眼翻他。
再見他是在草地上,幾個孩子滾在盧安克身上折騰,我說了句“老師會累的”
幾個孩子嘻嘻哈哈“他才不會”
這個小皮孩掰著盧安克的胳膊看他“你會死嗎?”
“會”
“你死就死,跟我有什麼關系,我舒服就行”
小黑臉上的表情狡黠又凶蠻,我張口結舌不該怎麼應答,盧安克摟著他,對他微笑“是啊,想那麼多,多累啊”
4
我對這些孩子中的一些人有偏好,他們會刺激我,我的好感或者反感不可避免地會流淌出來,就算我的記者身份要求我,也只是在一定程度上的控制自己。我不明白,難道盧安克沒有嗎?-------他把小黑臉和小圓臉一邊一個都摟在懷裡的時候,是一樣的感情嗎?
我迷惑得很。
我先拐了個彎問他“你認為孩子應該是什麼樣的呢?
“如果自己作為老師,帶著一種想象,想象學生該怎麼樣,總是把他們的樣子跟覺得該怎麼樣比較,是教育上最大的障礙。這樣我沒辦法跟他們建立關系,這個想象就好象一面隔牆在學生和我的之間,所以我不要這個想象”
我有點懵“我們平常接觸到的一個很好的老師也會說,我想要一個有創造力的,有想象力的,什麼樣的學生,他也會有他的一個標准,難道你沒有嗎?
“那學生做不到,他會不會放棄呢,會不會怪這個學生?”
“可能會失望。”我想了想說。
哦。
他說好感與反感是最有危害的心態“我以前考慮過很多方法,最後放棄了,方法都沒有用,他總是想著這個,沒辦法真正去看學生是怎麼樣子的,如果很開放地看得到,沒有什麼想象,很自然地就會有反應,適合學生的反應,而這種反應學生很喜歡,很容易接受。”
我說“那很多人覺得,你只是一個生活中陪著他們的人,你並沒有在教育他們啊?”
他說了一句話,我當時沒有注意,日後卻不知不覺盤踞在我心裡“教育就是兩個人之間發生的,不管是故意還是不故意。”
5
我問盧安克為什麼學生之間攻擊的行為很頻繁?
“那是他們的教育方式,跟父母學的。學生也互相這樣教育。”
“你認為他們是在模仿成人的世界?”
“是的,他們沒有看到更好的方式。”
盧安克從不跟孩子去講道理。“語言很多時候是假的”他說“一起經歷過的事情才是真的”,他有句話兩年來對我影響至深,“教育就是兩個人之間發生的事情”。
在課堂上,有時有男孩大叫大鬧,甚至罵他嘲笑他,盧安克無法上課,就停下來,他說自己也有發脾氣的沖動,但立刻抑制住“我受不了凶”,這個抑制比發火會更快地讓班裡安靜下來,男孩說,“我管不住自己,你讓我出去站一會兒,”他就開門讓他出去站著。
我轉述孩子的話“他們說你太溫柔了,如果對他們凶一點會更好”
他說“有的人他沒有承受能力,別人罵他,或者對待他不好,他承受不了,所以他必須反應,本來不想打人,但因為受不了就必須打人,他控制不了自己,就是心理不自由。不能自由地決定自己的行為,所以因為受不了,就必須做不想做的事。”
所以他說,“我象接受淋雨一樣,接受他們帶來的後果。”
他要雨自己下來,象大地一樣微微顫抖地承受,不攔無阻,化入地下。
那個黑臉的小皮孩,只有呆在盧安克懷裡的時候,才能那麼一呆十幾分鍾,象只小熊一樣不動。即使是別人挑釁他,他也能呆住不還手。
6
寫到深夜,我收到盧安克的信,他說他已經轉到了長沙的公益組織工作,為在湘西支教的志願者作紀錄,其他6個月的假期還在板烈。
我回信他,不由得說起我感到的困境:“我在采訪李陽時,很多次想起你,你說的感受最重要,而不是模式。他已經不再感受他人了。我想起你,所以我不再追求在采訪中要擊敗他,我不想說服他,或者戰勝他,我想進入他的心靈,但卻發現什麼都沒有。我好象喚不醒什麼東西。你曾經說過,象淋雨一樣接受每一個孩子,把好感與反感取消。我也想這樣做,可是我卻不知道該怎麼辦。讓他去表達他的瘋狂?公眾會反感他,也幫助不到他。我盡可能地呈現他,但呈現就夠了嗎?我總是想起你的話,真正的人是要象藥一樣進入別人的內心的黑暗,在自己在那裡發揮作用,可我覺得,我該如何把自己交給他?交給他又有什麼用呢?”
今天我收到他的回信:“我覺得,在兩天那麼短的時間內,你也無法把自己交給別人,而且把自己交給別人這個做法可能只適合小孩,因為小孩還沒有成立他自己獨立的思想,需要能參與我們的,我們需要允許他從我們的身上拿到適合他的東西,而我們又不知道什麼才適合他未來的使命。”
他寫道:“李陽是一個具有非常強烈又獨立想法的大人。你沒必要把自己交給他。如果你對你的采訪要表現什麼沒有目的,李陽也沒有什麼要對抗的,而能很自然地表露他自己的東西,不需要在“對抗”上浪費他的口才。我想這就已經夠了。”
“沒有目的”,這是二00九年我采訪他的時候,他已經提醒過我的事,但直到現在,我看到還是恍然大悟之感。自己腦子裡的樁子,一次次自拔無力。如果說有什麼目的,還是我認為這世界上有一種“對”的價值觀。還有一種希望人“能夠如此生活”的傳播前提。這種“試圖說服”的態度就成為大礙。他說過,想改變世界,這個任務太累了,也做不到。做好自己的事,改變自會發生。
7
信中盧安克附了一首歌,說是板烈的孩子們最喜歡的,我打開附件,聽見他的聲音:
“你們將要成為的人啊、要承擔的事,我不知道。
我無法給你定下一個目標路。”
我心裡一動。
“我想做的只有陪伴著你一起在尋找的路上,
一起去感受生活的滋味,共同經歷”
這個簡單的旋律,我反復循環聽。每次采訪,都是對自己弱點的反復發現,他對我說過“你想影響別人,是影響不了的,別人覺得你想影響他,就不接受了”。只有在節目中放棄一定要改善世界的企圖,我們才有可能真的進入世界之中,看到它的本來面目和背後的必然性。
我問過他“如果不去改變這個世界,那我們做什麼?”
“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他說“改變自會發生”。
這首有點古怪的歌,聽到後來,一遍一遍,就象細雨綿綿不盡,“我真不想說服你,不想打掉你自己的心啊,更不想把你的心帶走,所以我,只好把我的心都交給你。讓我的生活屬於你,還有我們一起做的事情,只屬於你。” -
-
第 3 樓 / 弄相
- 時間: 2013-3-12 12:13以下是《看見》中關於盧安克的章節《告別盧安克》:
我和盧安克坐在草地上,七八個小孩子滾在他懷裡,常不常地打來打去。
我本能地拉住那孩子的手“不要這樣”
“為什麼不要這樣?”
我就差說“阿姨不喜歡這樣了”,繃住這句話,我試圖勸他們“他會疼,會難受”
“他才不會”他們嘎嘎地笑,那個被打的小孩也樂。
盧安克坐在小孩當中,不作聲,微笑地看著我無可奈何的樣子。
我後來問他“我會忍不住想制止他們,甚至想要去說他們,這是我的第一個反應,可是你不這麼做?”
“我知道他們身上以前發生的事情,還有他們不同的特點,都可以理解。”
“但是理解夠嗎?”
“如果已經理解,然後再去給他們說一句話,跟反感的一句話是不一樣的。”
我啞口無言。
二
我采訪姐弟倆。
弟弟賣力地劈柴,大家都覺得這鏡頭很動人,過一會兒火暗下來了,攝像機拍不清楚了,就停下來,說再添點柴。再過了一會兒,我讓弟弟帶我去他的菜地看看,他拒絕了。
“為什麼呢?”我有點意外。
“你自己去”,他看都不看我。
我納悶了一晚上。
盧安克第二天說給我聽“那時候正燒火,你說你冷了,他很認真的,他一定要把那個木柴劈開來給你取暖,後來他發現,你是有目的的,你想采訪有一個好的氣氛,有做事情的鏡頭,有火的光,有等等的這樣的目的,他發現的時候,他就覺得你沒有百分之百地把自己交給他,他就不願意接受你,而你要他帶你去菜地看,他不願意。”
我當時連害躁的感覺都顧不上有,只覺得頭腦裡有一個硬東西轟一下碎了。
“目的是好的,但是是空的。”他說。
“空的?
“空的,做不了的,如果是有了目的,故意去做什麼了,沒有用的,沒有效果,那是假的。
“你是說這樣影響不到別人?”我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這個很奇怪,我以前也沒想過,想影響別人,反而影響不到。因為他們會感覺到這是為了影響他們,他們才不接受了。”
三
孩子在火邊俯耳跟他說悄悄話。
“你肯定在說怎麼考驗我們”我猜。
盧安克對他笑“不行,他們城裡人會不喜歡”。
我隱約聽見一點“是要拉我們去玩泥巴?”
他轉頭問我“你喜歡土嗎?”
“當然了”。我認為我喜歡,在我對我自己的想象裡,我還認為自己喜歡在下著大雨的時候滾在野外的泥巴裡呢。
采訪結束之後,是傍晚六點多,天已經擦黑了,山裡很冷。
盧安克忽然站住了,溫和地問我“我們現在去,你去嗎?”
“現在?”我愣住了。
我沒想到我自己頭腦中的第一反應是“我只帶了一條牛仔褲”。
就這一個念頭,一切已經逝去。
我根本不敢再回答我想去,那是做作,再非要努著去,弄得滿身泥,甚至雀躍歡呼……只會是個丑陋的場面。
四
“當時發生什麼了?”
“我記不起來了”
“那個時候你怎麼想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沉靜地看著我,他在采訪中有很多次說這兩句話了。
一開始,我看著他,腦子裡幾乎有個嗡嗡的尖叫的聲音“這個采訪失敗了,馬上就要失敗了”
之前曾經有同行,幾乎是以命相脅地采訪了他,但完全沒有辦法編成片子,就是因為媒體的常規經驗,在他面前是行不通的。他不是要為難誰,他只回答真問題-----真正因為未知和交談而生發的問題,而不是你已經在他書裡看過的,想好編輯方案的,預知他會怎麼回答,預知領導會在哪個地方點頭,觀眾會在哪個地方掉眼淚的問題。
我放棄了。
我不帶指望地坐在那兒,手裡的提綱已經揉成了一團,這些年采訪各種人物,熟極而流的職業經驗,幾乎土崩瓦解。
然後我發現我在跟他講那個我小學的時候,近視後因為恐懼而把視力表背會的故事,是鬼使神差說出來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會說這個,我甚至早就忘了這個事,但我現在把它說出來了,而且說了這麼長一段。我以前約束過自己,絕不在電視采訪時帶入個人感受----這是我的禁忌。但我都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畫著黑色驚歎號的禁忌也一起在尖叫中粉碎了。
我看節目的時候,發現我自己講的時候目光向下,很羞澀,就象我八歲的時候一樣。
五
然後我才知道,他說他不記得了,是真的不記得了。
“以前我的思考都在頭腦裡發生,我想到了,但我做不到。現在我不思考了,只感受,反而做到了我之前想做而做不到的,因為思考變成了生活,變成了行為。”
看他的博客,會清晰地看到他這個變化的過程。
他之前寫過《與孩子的天性合作》,寫下他的研究和經驗。幾十萬字,現在他已經不再記得寫過什麼,他也不認為會有什麼可借鑒的模式。他說他不再思考,也不再寫了,只是感受。我當時看的時候擔心他墜入虛無,直到采訪時,才知道我頭腦中的樁子插得何等之深。
“你認為孩子應該是什麼樣的呢?
“如果自己作為老師,帶著一種想像,想像學生該怎麼樣,總是把他們的樣子跟覺得該怎麼樣比較,是教育上最大的障礙。這樣我沒辦法跟他們建立關系,這個想像就好象一面隔牆在學生和我的之間,所以我不要這個想像”
“我們平常接觸到的一個很好的老師也會說,我想要一個有創造力的,有想象力的,什麼樣的學生,他也會有他的一個標准,難道你沒有嗎?
“那學生做不到,他會不會放棄呢,會不會怪這個學生?”
“可能會失望。”
“我以前考慮過很多方法,最後放棄了,方法都沒有用,唯一有用的是老師的心態,老師心態最受影響的就是那種學生該怎麼樣的想像,他總是想著這個,他沒辦法進入適合學生的心態,沒辦法真正去看學生是怎麼樣子的,如果很開放地看得到,沒有什麼想像,很自然地就會有反應,適合學生的反應,而這種反應學生很喜歡,很容易接受。”
所以他才說,他沒有任何可寫的了,他曾經在博客裡以巨大的篇幅批評和反對過標准化教育,反對整齊劃一的校園,反對“讓人的心死去”的教育理念,他跟現實世界裡的問題較著勁,現在他說他放棄了要改變什麼的想法。我剛一聽的時候也一驚。
他說“如果想改變中國的現狀,然後帶著這個目的做我做的事情,那我不用做了。幸好我不是這樣的,我不想改變,我沒有這個壓力。”
我愣了好一會兒,才接著往下問“如果不是為了改變,那我們做什麼?”
“當然會發生改變,改變自會發生,但這不是我的目的,也不是我的責任,也不是壓在我的肩膀上的。”
“改變不是目的?”
“它壓著太重了,也做不到”他說“但你不這麼想的時候,它會自已發生”。
有人跟我形容過聽他說話的感覺-----你以為是禪悟式的玄妙,其實背後是嚴整的邏輯體系,是一步步推導認識的結果。
“你原來也有過那種著急的要改變的狀態,怎麼就變了,就不那樣了?
“慢慢理解為什麼是這個樣子,理解了就覺得當然是這樣了。
“你對現實完全沒有憤怒?
“沒有。”
“你知道還會有一種危險是,當我們徹底地理解了現實的合理性,很多人就放棄了。”這是我的困惑。
“那可能還是因為想到自己要改變,所以沒辦法了,碰到障礙了,就放棄了。我也改變不了,但也不用改變,它還是會變。”
“那我們做什麼呢?”
“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六
“你想要愛情嗎?”我問他。
他四十一歲了,他在廣西的農村從青年變成了成年人,他沒有家,沒有房子,沒有孩子,光著腳穿著球鞋,因為那裡買不到一雙45碼的襪子。
“我不知道愛情是什麼,沒經歷過。”
我當時的反應,是心裡一緊。
但他接下去說“我在電視上看過,覺得很奇怪。”
“奇怪?”
“電視上看那種愛情故事,根據什麼感情產生的,我不知道。怎麼說?一個人屬於我?我想像不出來這種感受。”
他說過,他能夠留在中國的原因之一,是他的父母從來不認為孩子屬於自己。
我說“可是我就連在你身邊這些小男孩的身上,都能看到他們對人本能的一種喜愛或者接近,這好像是天性吧?
“他們屬於我,跟愛情的那種屬於我不一樣的。一種是能放開的,一種是放不開的。
“能放開什麼?”我還是沒聽明白。
“學生走了,他們很容易就放開了,沒有什麼依賴的。但我看電視劇上那種愛情是放不開的,對方想走很痛苦的。”
“你不向往這種依賴和占有?”
“不。”
八
在節目後的留言裡,都有一種共同的情緒,盧安克給人的,不是感動,不是那種會掉眼淚的感動,他讓你呆坐在夜裡,想“我現在過的這是什麼樣的生活?”
今天中午在江蘇靖江,飯桌上,大家說到他,坐在我旁邊的一個人也很觸動,但他說“這樣的人絕不能多”
“為什麼?”
他看上去有點茫然,喃喃自語“會引起很多的矛盾……他在顛覆。”
這奇怪的話,我是理解的,他指的是越了解盧安克,越會引起人內心的沖突,會讓人們對很多固若金湯的常識和價值觀產生疑問。
我問過盧安克“你會引起人們的疑問,他們會對原來這個標准,可能不加思考,現在會想這個對還是錯,可是很多時候提出問題是危險的?
“如果怕自由,那就危險,自由是一種站不穩的狀態。
“從哪兒去找到這種能不害怕的力量?”
“我覺得如果只有物質,那只有害怕,如果有比物質更重要的事情,就不用害怕了。”
他在片子中下過一個定義,“腦子裡沒有障礙才是自由”
七
我采訪的孩子裡有一個最皮的。
我跟任何別的學生說話,他都會跳進來問“說什麼說什麼說什麼?”
等打算跟他說話的時候,他已經跳走了,或者把別人壓在身子底下開始動手了,我采訪他的時候,他急得不得了,前搖後晃。
他只有呆在盧安克懷裡的時候,才能那麼一呆十幾分鍾,象只小熊一樣不動。即使是別人挑釁他,他也能呆住不還手。
“文明就是停下來想一想自己在做什麼”盧安克說,但我從來沒見過他跟孩子去講這些道理。
“語言很多時候是假的”他說“一起經歷過的事情才是真的”,他讓他們一起拍電視劇,去扮演一個角色,一個最終明白“人的強大不是征服了什麼,而是承受了什麼”的孩子。
他陪著這些孩子長大,現在他們就要離開這所學校了。這些小孩子,一人一句寫下他們的歌詞組成一首歌,“我孤獨站在,這冰冷的窗外……”“好漢不需要面子……”大家在鋼琴上亂彈個旋律,然後盧安克記下來,他說,創造本來就是亂來。
這個最皮的孩子忽然說“要不要聽我的?”他說出的歌詞讓我大吃一驚,我捉住他胳膊,“你再說一遍”
他說“我們都不完美/但我願為你作出/不可能的改善”
我問“你為誰寫的?”
“他”他指向盧安克 -
第 4 樓 / 弄相
- 時間: 2013-3-12 12:16
-
第 5 樓 / 弄相
- 時間: 2013-3-12 12:17
-
第 7 樓 / 弄相
- 時間: 2013-3-12 12:33
-
第 8 樓 / 子夜歌
- 時間: 2013-3-12 12:48
-
第 9 樓 / 紫洛粼
- 時間: 2013-3-12 19:22
-
第 10 樓 / 弄相
- 時間: 2013-3-13 22:43
紫洛粼 寫道:盧安克很令人感動。
象個聖人。
關於看法,網上有這些總結,很有趣:
我們看到的其實不是“盧安克”,而是“自己”
大多數的評價,我們看到盧安克的事跡,做出解讀,以為“盧安克”是“聖徒”,是“白求恩、洋雷鋒”,是“異類”,是“失敗者”,其實看到不是“盧安克”,而是我們“自己”,用一個基本的公式來陳述就是:
因為我自己做不到把青春奉獻在留守兒童身上,所以我看到了一個“聖徒”;
因為我不能漂洋過海,去另一個國家搞支教,所以我看到了“白求恩、活雷鋒”;
因為大多數人(包括我)都要吸煙喝酒打牌吃肉談戀愛上網看電視,所以我看到了一個“異類”;
因為如果我身無分文,甚至還要上父母每年贊助4000多塊,那我肯定會被唾棄,所以我又看到了一個失敗者……
-
第 11 樓 / limage
- 時間: 2013-3-13 23: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