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家庭為何這麼少
很多人都知道《安娜·卡列尼娜》的開頭:“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卻各有各的不幸”。這句話可以如此理解。要維持一個幸福的家庭,需要滿足許多條件,假設從A到Z有二十六個。只要有一個條件不滿足,家庭就可能是不幸的。所以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它們都要滿足所有二十六個條件,必然有大量相近之處;而不幸的家庭,或是A條件未滿足,或是B條件未滿足,或是X和Y兩條件未滿足,或是I、J、K三個代條件未滿足……每一個都有自己獨特的不幸組合,因此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嫁人同樣如此。要嫁得好,就得滿足一系列的條件;只要有一個必要條件未滿足,嫁人就是難事。聰明女子一般都希望丈夫能聰明到讓她們至少在某些方面感到服氣,用潘虹比較誇張的話講,叫做“能夠從精神上征服她”。如果大部分聰明女子都有類似想法,單用智商分布曲線就可以雄辯地證明:相當一部分女博士必然嫁不出去。如果要全面,再考慮其他擇婿條件,情商要高,人要長得帥,經濟狀況要好……那不是更找不到婆家了嗎?
愛因斯坦說,“簡單就是美”。透過亂草般的繁蕪現實,拎出一個必要條件,用簡單明了的模型,揭示很困難的社會問題的本質矛盾——thatisthebeautyofhumanmind。
長著腦袋就是用的,幹脆再用下去,我們來看看托爾斯泰的直覺何等天才。仍然假設幸福的家庭需要滿足二十六個條件,至少一個條件遭到破壞的組合,如果你學過高中代數,就知道其總數是2的26次方(嚴格地講,其中還包括沒有條件被破壞的幸福家庭這一組合)。如果偏巧還記得2的以10為底的對數是0.3010,就知道這總數的對數約為7.8,是個八位數,在千萬的數量級。我不記得3的對數,但三三得九,離十不遠,3的對數應該接近0.5。所以2和3的對數之和很接近0.8,由此可知,2的26次方是個比六千萬略大的數。六千萬啊!不幸的家庭確實各有各的不幸。
有人會說,調出視窗的計算器,滑鼠吱吱幾叫,就得到精確答數67,108,864,你上面的估計有什麼意思?如果碰到問題的第一反應就是撳計算器,你或許善於回答問題,但是未必能把腦袋練到善於提出問題。而老托那個觀察所暗示的最有意思的幹貨,正在上述計算的“提出”之中——成為不幸家庭的可能性,按幸福家庭必須滿足的條件數目而指數增長。
在當今的高熵社會,生活很復雜,人很個性化,價值觀相差很大。如果夫妻間要匹配的條件多到二十來個,又缺乏宗族、法律等強有力的外部約束,那麼,「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傳統婚姻的消亡,就是幾乎不可避免的——因為不幸的可能組合太多了。
寧馨說女博士應該克服“反向學歷偏好”,“學士男人有膽追,她卻過不了自己那關,心裡嘟囔:怎麼也要個碩士吧?”其實俺談的是智商,倒也不是學位。假設我們的生活仍然比較簡單,女博士和聰明男人之間,只要磨合性格、衛生習慣、性生活、收入安排和婆媳關系五個條件;即使男的笨一點,學位又低,也只是增加了男方心理上的安全感、某些溝通困難和外界輿論這三個條件。不幸的可能性增加了多少呢?不是簡單地增加了三種,因為這些條件之間是有聯系的。比如,本來是單純的婆媳關系,現在可能變為“你自以為學歷高,看不起我,所以對我母親一點不尊重”,觸及男方的心理安全感;或者,外界不良輿論暫時扭曲了一方性格。如果我們計算所有的組合,不幸的可能性立即從30(2的5次方為32)暴升到250(2的8次方為256)。這就是指數增長的厲害。
女博士“下嫁”,或許能解決結婚的問題,但可能遇上更多的守婚問題。得失之間,取舍非易。歐美社會調查屢次發現,“門當戶對”的婚姻——夫妻雙方家庭背景、教育程度和社會地位比較接近,從而必須磨合的條件相對少一些——是最穩定的。
“羅曼蒂克”小說告訴讀者,愛情可以克服一切困難。現實生活中,精神向力量的轉化,自然遠非如此神奇。傳統婚姻靠倫理維持。“一女不嫁二夫”;或象基督教,婚禮是在上帝面前的宣誓,不可更改。但在當代世界,倫理早已脫去了摩西十誡似的緊身條文,剩下的只是哲學般的幾根骨架,要靠當事人就具體情況互相溝通而達成道德共識。我們可以說,現代婚姻靠溝通維持。
假設俺老家的一位山妹子修完英美文學專業後留城工作,嫁了進城打工的同鄉。周末,男的動手燒飯。本來很簡單的事,現在讓男的工友看到了,就可能會笑他:這就是嫁了大學生的好啊,待會兒還要喂媳婦吧?男的臉拉下來了。如果女方也是打工的,朋友旁邊插個嘴:男的不會虧,今天晚上肯定有奶吃了。大伙兒一陣哄笑也就過去了。但是,女的是大學生,民工可能感到關系沒有親近到可以講這種笑話,不敢用低文化的化解手段。
另一方面,如果男的也是同一專業的,他可以坦然承認,自己就是喜歡做家務。“還沒A4紙大的畢業證和學位證,有什麼用?”最大的用處是讓持有者可以猖狂假謙虛而不必覺得自尊心真的受了損害。牛頓可以說自己只是在科學的海邊揀貝殼的孩子;換個數學白癡講同樣的話,人家真當你孩子。男的才能已經得到證明了,不需要總是處在防衛狀態。男的這時甚至可以假謙虛真賣弄,隨口謅道:Sheisthesun'sfirstray/Thatbeginseachmyday/Whatsheisgoingtosay/Isthelawtoobey。女的也不必講什麼“他真是能幹啊,家務都是他做的”、或者“我洗衣服啊”之類的廢話,而是真的可以拿點智力出來浪費浪費。問問最後一句的時態是否有問題,為什麼不用將來時?男的可以說心有靈犀嘛,其實已經知道女的意思,所以自然而然用了現在時。兩人哈哈笑過。
如果低文化和高文化的化解手段都不具備,夫妻間溝通的交合面就非常小,溝通就可能很不順暢。
現在生活越來越復雜,夫妻間需要磨合的條件也越來越多,導致不幸家庭的可能性急劇增長。而且現代婚姻靠溝通維持,如果兩人缺乏共同背景,溝通效率比較低,感情就更容易出岔子。
當然,上面是從統計和定性分析的意義講的,不是精密科學,更不是否認個別例子——以中國之大,俺相信一定有博士和文盲組成的幸福家庭。
這篇帖子似乎有點消極。其實,按唯物辯證法,人是其社會關系的總和,現在不講階級斗爭了,人最重要的社會關系就成了男女關系。對自己最重要的關系,不管有什麼問題,人在實踐中一定會找出解決的辦法,至少會把舊問題改造成新的問題。有思說得很對,“女博士的IQ未必比常人高出多少,但大多是EQ高手。”進入新世紀後,博士與智商開始分離了。這幾年的研究生,相當一部分不是靠智商考進去的,而是借情商混進去的。難出嫁的女博士,很快就會後繼無人。據說現在大學女生的口號是“不嫁二十歲的期貨,要嫁四十歲的現貨”,“婚姻、財產同步到位”,“包一個老頭子,少奮斗半輩子”,等等。婚姻的條件,只剩一個錢字。從此,幸福的家庭就會多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