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么一个风起云涌的时候,发这种东西,实属不明至之举。不过,就让那些风云在我眼前浮去吧。
本想从怎么买到国航打折飞机票开始的,但惟恐被人看成贪小,加上有些东西过于久远,实在想不起来,或许也不愿想起吧。
那就从高兴的写起吧。
我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和一个叫温尼的越南人修铁栅栏门。
第一天下来,我在洗澡的时候想了两个问题。
一个是我的鼻黏膜织毛系统上为什么粘满了黑色粉末?
另一个是,说百无一用是书生的那人,看着满世界里比比皆是的不爱读书的废物点心们,怎么还能够昧着良心,说出这么偏激的话?
第二天上工时,温尼教我切铁条。嚯,这么大,我还第一次接触这么大个儿的电锯呢,我想。观察,聆听,然后在我的第一次切割中,铁条就把锯条给弄断了。就这糙相儿,还美国货呢。
温尼却不那么认为,竟然认为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是我没把铁条固定好。他开始絮絮叨叨,我从没见过他英文这么流利过,甚至超过了我。这让我完全不能接受,最终,我说:“咱们得谈谈,温尼,我来帮你,不是为了钱,你要知道。”
温尼说:“我当然知道,我也不是因为你要得少,才雇你。”
然后,我们和好如初,就象恋爱中的青年男女,一切适当的争吵都是为了往后更亲密地相处。但我心中难免还是留下了疑问:我们之间,不是为了钱,又是为了什么?
第三天,我们到工地安装,我没想到我的肌肉竟然是如此虚弱,更没想到温尼比我还虚弱,以至于他手一软,让栅栏的一端落地,从而直接造成了另一端拍在我的脑袋上的后果。
等我醒过来时,他直愣愣地看着我,我怎么想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我这是在哪啊?
我说:“我饿了。”
于是,我们坐到车里吃带来的面包。烈日曝晒下的车里闷热无比,敞着窗户也不管用,甚至不小心碰到任何金属的物体,都会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我们可以利用太阳。”温尼兴奋地说,“我们完全可以利用太阳光加热水,一个大的蓄水箱,这个发明成功的话,我们就发财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心说,此人如果能接受几年正规教育或是养成平时读书看报的习惯,必将为世界的新兴科技带来杰出的贡献,造福于整个儿地球人类。然而,义务教育却偏偏发生在我这么个人身上,而不是他。
“我觉得,温尼,我觉得,你XX就是个天才,天才。你说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他得意地笑了。
犀利的阳光穿过车窗照在我脸上,我仰起头,仿佛闻到了一种幸福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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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的时候,温尼跟我讲了他姐的事。据说,他家在越南也是大户人家,本也该过着奢华的生活。但后来打仗了,他就先逃到这边。接着,他姐也打算过来,但是蛇头收了钱,却直接把他姐领到某处,一枪毙了。
我也茫然若失地思索起来,想了很多。后来,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我必须说点儿什么。
我对哽咽的他说:“我不干了。”
说完,我就走了。
我想我需要一份新工作,一份不容易被钝物击中头部,也不用常常面对悲伤的工作。
“您好,您这是不是招洗碗的?”我问。
电话另一段:“是呀。怎样?”
“我想试试。”
“你以前有没有做过?”
“做过,做过,家里的碗都是我刷。”
“我是问你有没有在餐馆干过。我忙的时候,你们这些生手耽误事情。”
“您放心,我家也是盘子堆到水槽放不下了,我才洗,一大堆,我很快就洗好。”
“那你开不开车?”
“车,没车。”
“好吧,那你听我消息吧。”
“好,好,我的电话号码是......”
话筒里传来的忙音,听起来很空洞。
第五天,我把能打的号码都打光了。
第六天,我起床时,起猛了,在一片繁星中我仿佛看到了我的salvation,那是一辆价格低廉,成熟稳重,又近乎守身如玉的二手车。
我叫上了大侠。
“你要记住,买二手车就和娶媳妇儿一样,它再怎么诱人,你都要记着,你不知道它有没有淋病,梅毒,尖锐湿疣,有没有先天性心脏病,气管炎,你一冲动,把它带回家,你就得负责,有病就得治,就得花钱,还别碰上绝症的。”
这种姿态大概就是豪放吧,我想。
“所以,在你把它带回家之前,你一定不能爱上它,爱上,你就输了。”
大侠开始讲述他的经历,他曾经孤身一人坐天车,跨了两个城市见一个斐济人,用他的话说,那小车,他看了,那种感觉就是一定要硬,一定要上。后来他就问那人为什么要卖,那人说车是他爹的,而他爹刚死,只要一看见这车那人就想哭,所以必须卖了。
“结果,我无意中一翻手扣,里面全是一白人姑娘的学生证什么的,我心说难道这就是他妈?......嘿,醒醒,到了。”
大侠把车从内巷的一端开到另一段,又调了个头,算是试了车。
“怎么样?”我关切地问。
“不错,闸挺灵。”大侠点头。
我对一旁站着的中年妇女发问:“怎么样,便宜点儿?”
“够便宜的了,四个轮胎都是新换的。”
大侠围着车转了转:“嗯,外胎是新的,不过,你这内胎没换过吧?”
从那以后,我就让大侠回他的自行车铺了。
“这车的颜色是我重新喷的,因为我老婆喜欢。你在市场上绝对看不到这样的价钱。上次有个人过来,提了一篮子钱,结果少了10块,我不卖。我就要这个价,少10块我不卖,我......”
我挂断了电话,世界安静了。
一辆银白色的房车停在我面前,我和下车的人握手,并礼貌地问他近来如何。
那人面带忧伤:“哎,我父亲刚刚过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