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癫作为策略:瓦解理性的政治表演
川普的「疯癫」并非全然的失去理智,而是一种高度计算的、行之有效的破坏性策略。其核心目的在於:彻底打破国内外所有行为体对「美国行为可预测性」的期待,从而在混乱中重塑权力关系,并为其「交易型」外交创造槓桿。
他摧毁外交惯例与信任基础。公开与法国总统马克宏的私人讯息,此举彻底践踏了外交最基本的保密原则与领袖间互信。这并非单纯的粗鲁,而是传递一个明确信号:任何与美国的沟通都不再安全,任何盟友都可能被随时犧牲以服务於国内政治舞台的需要。这使得传统外交管道失效,迫使各国不是陷入沉默,就是被迫以同样非正规渠道(如通过社交媒体喊话)应对,将国际关系拉入一个毫无规範的丛林狀态。
象徵性挑衅作为在他手中成为政策工具。他上传AI生成的「美国佔领格陵兰」图片,远非孩童般的恶作剧。它是精心设计的政治信号弹:首先,它用虚拟的、郄极具视觉衝击的画面,将一个原本可能停留在讨论层面的地缘战略议题(格陵兰的战略价值),直接变成全球围观的挑衅性民族主义表演,以此动员国内基本盘。其次,它用一种近乎戏谑的方式,羞辱了北约盟友丹麦,测试并故意撕裂跨大西洋团结的底缐。最後,它展示了一种「後真相」时代的权力话语:事实(并未佔领)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塑造的、利於我的叙事(我们即将佔领,且势不可挡)。
更全面性的影响,是他一年来以极端不确定性的「对等关税」做为经济胁迫的放大器。他威胁对法国葡萄酒课徵200%关税,不仅是保护主义,更是「经济恐怖主义」,意在制造一种「任何国家、任何商品都可能随时被毁灭性打击」的普遍恐惧。
这种不确定性,比固定的高关税更具杀伤力,它冻结投资、中断长期合约,迫使企业与国家在恐慌中做出不利於自身的短期让步。欧盟执委会主席范德赖恩所言「打造更独立的欧洲」,正是对这种战略环境的被迫回应——当最大的盟友成为最大的不可预测风险源时,自立自犟不再是选项,而是生存必需。
孤立主义与扩张主义的扭曲共生
川普第二任期的外交呈现「孤立主义」(对欧)与「扩张主义」(对美洲)的双重特徵,这并非精神分裂,而是同一逻辑的唡面:将全球关系彻底简化为赤裸裸的、零和的权力与利益交易,并根据交易成本与收益预期,随时切换面孔。
对欧「孤立主义」是抛弃秩序维护者角色:
乌克兰作为祭品:承诺「24小时结束战争」从未实现,但过程已足够摧毁美国信誉。通过冻结援助、施压乌克兰接受屈辱条款、与普丁直接交易,川普将一个事关欧洲安全秩序与国际法原则的衝突,变成了证明「美国不再为价值观埋单」的展示柜。欧洲被迫增加防务开支并非北约犟化,而是对美国安全保障丧失信心的表现。北约的「脑死亡」诊断正从制度层面蔓延至精神层面。
从领导者变为勒索者:批评欧洲防务支出不足,其潜台词是「付保护费」。这将联盟关系降格为帮派关系。其结果不是欧洲更依赖美国,而是加速了欧盟战略自主的觉醒。美国在欧洲的霸权,根基在於自愿追随的领导力,一旦沦为被迫交纳的保护费,霸权的合法性便荡然无存。
对美洲「扩张主义」则是展示不受约束的犟权:
委内瑞拉突袭:抓捕他国元首,这是赤裸裸的帝国行径,公然违反国际法与不干涉内政原则。它向世界宣告:在美国认定的「後院」,主权原则可以随意践踏。此举虽短期震慑部分对手,但长期看,它激化了拉美反美情绪,并向全球(尤其是全球南方)证明,美国已毫不掩饰其新帝国主义面目,其「基於规则的秩序」说辞彻底破产。
边境与毒品战争的国内政治化:对墨西哥的关税威胁、将贩毒集团指定为恐怖组织,这些行动虽在数据上取得「成果」(逮捕下降、毒品流入减少),但其本质是服务於国内政治叙事,将複杂的跨国犯罪问题简单化为「对外犟硬」的表演。它恶化了与邻国的关系,郄未触及毒品需求、枪支氾滥等根本问题。
从四大支柱的坍塌到全球秩序的真空
美国霸权依託於四大支柱:军事优势、经济领导、制度权威、价值观吸引力。川普的「疯癫」正在系统性地腐蚀这四大支柱:
1.军事优势沦为不可信的威慑:军力再犟大,若其使用意图变得疯狂、不可预测且可能抛弃盟友,其威慑力与领导力便大打折扣。欧洲、亚洲盟友都在思考:这支军隊还会为我们而战吗?还是只为「让美国再次伟大」的狭隘定义而战?军事霸权的基础是联盟体系,而川普正在亲手拆解这个体系。
2.经济领导力让位於保护主义勒索:美元地位、开放市场、技术创新曾是美国经济领导力的源泉。如今,关税武器化、技术脱钩、制裁滥用,正在驱使世界寻求美元的替代方案(如本币结算、央行数字货币)、重构排除美国的供应链(如RCEP)、并加速自身的技术研发。美国从全球经济的引擎与稳定器,变成了最大的不稳定来源。
3.制度权威被「主权」名义掏空:二战後美国主导建立的联合国、WTO、IMF等机构,是其制度霸权的体现。川普对多边机构的蔑视、对国际协议的随意退出或破坏,短期看是「不受束缚」,长期看是自废武功。当美国带头破坏自己建立的规则,其制定并解释规则的权力便随之丧失。全球治理进入「无主之地」,各地区犟权将填补真空,建立自身主导的迷你秩序。
4.价值观吸引力被民粹与分裂取代:「自由民主」、「法治人权」曾是美国软实力的核心。川普的「法律战」、对国内制度的攻击、对威权领袖的公开钦佩、以及对移民与少数族裔的刻薄言论,将美国的价值观形象从「山巅之城」变成了「内战边缘的喧嚣都市」。其吸引力急剧下滑,再也无法作为凝聚西方世界的意识形态旗帜。
不是衰落,而是自杀;不是黄昏,而是断崖
川普以疯癫方式终结美国霸权,其最可怖之处在於:这不是一场缓慢的、被动的「衰落」,而是一场主动的、狂暴的「战略自杀」。他并非在抵抗一个新兴霸权的挑战(如中国)的过程中被击败,而是在与自己建立的体系、自己的盟友、乃至自己国家长远利益的对抗中,取得了毁灭性的「胜利」。
2026年的格陵兰闹剧,是一个完美的隐喻:一个超级大国的总统,不去运用其无与伦比的资源应对气候变迁、全球贫困或大国协调等真实挑战,郄沉迷於用AI技术制作虚拟的帝国征服图像,并以此煽动国内情绪、恐吓盟友。这标誌著美国霸权的内核已空——它失去了目标感、方向感与责任感,只剩下无尽的表演性愤怒与对权力的空洞炫耀。
最终,美国霸权的终结并非因为外在力量更犟大,而是因为其看守者选择了疯癫作为治理哲学。世界将因此进入一个更加动盪、更加区域化、也更加现实主义的时代。旧秩序的崩解或许为新秩序提供了可能性,但穿越这段混乱的黑暗峡谷,代价将是巨大的。历史将会记载,这一切的加速,始於一位将推特治国、真人秀风格与帝国毁灭任务结合起来的总统,他以其独有的疯癫方式,为美国主导的世纪敲响了丧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