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特意安排了一位来自台湾台南的高中生,用萨克斯风为我们演奏中华民国国歌。
台湾的高中生,在中华民国国歌作曲者的大陆家人面前,在作曲者留学的日本母校里,演奏现在在台湾还在使用的国歌。这一点,有着不寻常的意义。
也似乎有点复杂。比如,对于这位台湾高中生来说,他演奏的是他认为的国歌。演奏国歌时,我们来自大陆的人要不要起立?
我决定还是事先和学校就此事沟通一下。我说,演奏国歌,听众是否起立,我们就留给个人自己决定吧。人各有志。日本放国歌的时候,拒绝起立的人也大有人在。校方表示理解。
我有点觉得对不起这位台湾高中生。他来自台南,印象中台南一直都是深绿。人家大热的天,好心来给我们演奏程懋筠先生作曲的中华民国国歌,我们如果不起立,他会不会觉得不被尊重或被冒犯?
进入演奏室,台湾的高中生已经在等着了。他稚嫩的脸上透露着自信和教养。
在他的身后,放置着一架钢琴。临场,老母亲突然要求女儿用钢琴伴奏。校方当然乐观其成,打开了钢琴。就这样,来自台湾和大陆的人在日本合作演奏中华民国国歌。
友人是音乐大拿,他建议了钢琴协作方式,和台湾的小伙子反复商量定调,C还是E,降还是升。因为友人的妹妹也是音乐教授,用钢琴配合萨克斯风演奏信手拈来,他们让台湾的高中生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演奏,钢琴配合。
友人一直站在一旁提建议,然后用半开玩笑的方式给自己的母亲报幕,说下面由他妹妹和来自台湾的朋友一起演奏“程懋筠先生的作品”。他显然刻意避免使用“中华民国国歌”这个词。想来,他这么说也是身不由己。
由于他一直站着,也就没有了是否起立的问题。在场的4位校方人员,也都选择一直站着。他们都用这个方式自然地避开了敏感区。
坐着的,只有友人母亲和我。此时,钢琴声响起。
我和老母亲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老母亲站起来,也许是因为那是她父亲的作品,她向自己父亲的作品表达敬意。而我站起来是未经思考、下意识的。我觉得应该站起来。
中华民国曾经是我们先人的国。先人们虽然反叛了中华民国政府,但这改变不了这个曲子历史上曾经是这片秋海棠土地上的国歌这个事实。我一直站立着,似乎是站立在中国近代史面前。
曲未终,老母亲已老泪纵横。在我们看来,这只是一个曲子。在她看来,这是她家百年来的酸甜苦辣。
在中国,几乎无人不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的作曲者聂耳,却没有老百姓知道为孙中山作词的中华民国国歌谱曲的程懋筠。在台湾,知道中华民国国歌作曲者的人也不多,很多人会把他的名字念错。
聂耳23岁时,经常在离日本江之岛约四公里的地方下海游泳,不慎溺水身亡。他短暂的一生中写了不少革命歌曲,包括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谱曲。他去世后,得到了各种纪念,立碑立传。
而程懋筠50多岁的人生中,除了为中华民国国歌谱曲外,毕生致力于中国的音乐教育,是当仁不让的中国音乐教育先驱。因为49年后,他留在大陆,没去台湾,台湾一直不会纪念他,虽然他是他们使用的国歌的作曲者。也因为他给旧中国的中华民国国歌谱曲,在大陆成了忌讳。文革中,家人因此受到牵连。只是在近年,才被允许在出版物中提及、纪念。现在在大陆,中华民国国歌依然是不公开的禁忌。
音乐声中,我站立着,看着来自大陆和台湾的人一起演奏中华民国国歌,百感交集。真心希望有一天,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人们放下政治纷争,真心相待,共同发展,一心一德,贯彻始终,为这片土地上的子孙后代创造一个幸福祥和的未来。
程懋筠先生若在天有灵,也应该是这个心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