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2日,一列越野車隊從敦煌出發,未經批准穿越羅布泊沙漠。第三天,車隊分出兩輛車,計劃從沙漠中撤出。最終,一輛車3人獲救,一輛車4人死亡。因為過程曲折、驚險,結局令人唏噓,事故發生後,每一個細節都被拉到輿論中心反復審視和解讀——一環扣一環的巧合,最後扣成了一個死局,而所有的巧合似乎都指向了車隊49歲的向導賈小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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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躲起來了?
在6.12萬平方公裡,相當於哈爾濱城市面積的沙漠中,尋找一個失蹤的人,並非易事。沙漠裡沒有路,要用奧維地圖確定坐標,車往前開,拖拽出一條軌跡,就是路了。7月29日中午12點55分,一輛銀灰色“狙擊手”駛向沙漠深處。毒太陽剛剛開始,直直照進前窗,開大空調也擋不住車裡的燥熱。
劉傑坐在副駕駛,三名遇難者的經緯坐標他已經知道,打算以此為中心,3公裡為半徑,畫一個圓,在圓內找。如果找不到,再轉去附近的水源地查看。他相信那個人還活著,只是藏在了某個地方。
前一天,他正在睡覺,接到一位北京朋友的電話,“一個姓賈的人在羅布泊失聯了。”
劉傑脫口而出,“是不是賈小寧?”九天前,賈小寧來過他在敦煌的俱樂部,說要帶一支成都車隊穿越大海道。大海道位於羅布泊的北方,是正規景區,劉傑想,那或許是賈小寧放出的“煙霧彈”。
車隊出事後,警方、民間救援隊,一波又一波進入沙漠,還是找不到賈小寧。他的女兒沒有辦法,翻撿爸爸的關注列表,給一位抖音名以“無人區穿越”開頭的北京朋友發了私信,詢問能否進羅布泊找人,北京朋友隨後想到了劉傑。
進沙漠12分鍾後,他在距離圓心3.2公裡的地方發現了屍體。憑借軍綠色的迷彩太陽服,劉傑認出了賈小寧,那是早前他去俱樂部穿的上衣。在接近六七十度的溫度下,賈小寧全身已被曬得黢黑,半個身子埋進了沙子。
他是這列車隊的向導,也是最後找到的遇難者。地圖顯示,還有12公裡,走到望舒村,有電也有了信號,就能重新恢復和世界的聯系。
那段路地勢平坦,沒有很高的沙山沙丘,是進出羅布泊的一道口子。說是村子,實際無人居住。原先是簡易的研究基地,五六年前,有人投資建起了賓館。賈小寧對這裡很熟,進羅布泊前放幾個油桶在這兒,晚上找幾個空房,將車隊帶過來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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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中的賈小寧。講述者供圖
“我賈哥不可能出事,這人腳底抹油。”朋友小蘇說。在敦煌市七裡鎮,穿越羅布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鄰居老田也覺得他還活著——是不是因為車隊出了事,他躲起來了?最多跑到阿克塞去,那地方還有草。或者是二墩村,沙漠第一綠洲。
這次的穿越路線,賈小寧經常跑,少說也有十多次。六七年前,他就跟隊進羅布泊,做一名廚子。他不像別人膽子大,騎四五米的刀鋒,會哇啦地叫“別開上去,危險!”遇到連續的沙梁,他寧願走回頭路。羅布泊裡,疏勒河的終端哈拉奇湖像個泳池,朋友去裡面游泳,他會拉著不讓去,兜售自己的人生哲學——“淹死的都是會游泳的”。
這樣一個人,為什麼會死在羅布泊?朋友們都想不通,“他偏偏死在了最簡單的地方。”
發現屍體的劉傑看到,賈小寧的褲袋裡,沒有手機,也沒有衛星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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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道歉
“有個傻*,帶了九輛車進去,說是走北線穿越大海道,不知為啥走了南線奔彭加木碑去了,只帶了兩天的油和食物……”
這個夏天,羅布泊的故事在網上被咀嚼了千萬遍,都致力於刻畫一件事:一個無能向導,帶一群新手,在最熱的季節進沙漠,又接連發生低級錯誤,致使多人身故。迷路、缺水、鬧矛盾,是熱度很高的猜測。排在點贊第二的評論,責怪賈小寧沒使用華為(專題)手機,“(如果用了)能通過北斗衛星發送消息,也不至於命喪於此啊”。
找到賈小寧屍體的第三天,劉傑被中國探險協會委托做事故分析報告。他是協會會員,玩無人區穿越已有十年。那時,他已經和車隊組織者周方君談過話,也掌握不少物證,被認為是最接近真相的人。
按初步調查,車隊一共11台車,進羅布泊的第三天,被迫分成兩路;賈小寧在這個過程中一直在犯錯。
先是頻繁陷車。次數最多的,是一輛廣東“酷路澤”——賈小寧在出發當天臨時加進來的車,跟車主們介紹,是他的朋友。“那幾乎是一輛素車,連輪胎都沒換過,一直在拖後腿。”周方君說。他是成都一家越野車改裝店的老板,這次的車主幾乎都是他的客人,他講述了車隊進羅布泊後發生了什麼:
沙丘綿軟,一個連一個,要想成功翻越,必須踩死油門沖過去,一次不夠,有時還得沖兩次。一次救援少說要耽誤15分鍾。
踩死油門帶來了另一個問題。7月22日,進羅布泊的第二天下午,一輛沒裝副油箱的道奇“霸王龍”車主在對講機裡喊,“感覺我車子有點慢,是不是有點問題。”
車隊一共有三輛“霸王龍”,特點就是油耗高,但只有一輛加了副油箱,其余兩輛早早出現了缺油的問題。
賈小寧拿出自備油加上,原以為解決了,但車子跑著跑著,又停下來。周方君才想起問,確定加的是汽油,不是柴油?賈小寧聞了半天,說,“是汽油,但有可能是92的,存的時間也比較久。”而“霸王龍”需要95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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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布泊事故發生地,還留著帳篷和燒烤架。講述者供圖
一天下來,賈小寧一直在道歉,“對不起大家,這次沒服務好,請大家多關照。剩下的都會安排好,把問題全部給解決掉。”晚上臨時扎營,邊說邊幹了兩杯白酒。周方君和車主們還拍著他胸脯,笑笑,“沒關系,出來玩,總是有些狀況的。”
狀況到了第三天上午變得更加糟糕。白色“霸王龍”逐漸慢下腳步,隨後是藍色“霸王龍”,十多分鍾後,廣東“酷路澤”也熄火了。整支車隊停下。
賈小寧和修理工小盧下來處理。就在給白色“霸王龍”倒完一桶油的時候,賈小寧發出懊惱聲,“把柴油加進去了。”
又是他。周方君說,倒錯油後,賈小寧神情煩躁,不住撓頭,和小盧一直在討論,該怎麼辦,要不要放油?
地表溫度不斷升高,“霸王龍”車主原本躲在車的陰影處,也去了同伴的車上乘涼。已近正午12點,失去空調的庇護,沙漠腹地的高溫真正彰顯出它的威力。小盧仰躺到車底下,搗鼓油箱,賈小寧站在一邊,時不時躺下去看看。
情況沒有變得更好。小盧又把油管搗鼓壞了,試圖修補。實際上,要想徹底清洗油箱、修補油管,無法在戶外,只能在汽修廠操作。等待時間久了,車隊的人發出抱怨。賈小寧說,“實在不行的話,我就出去一趟,把車拖出去。”
聽到這裡,盡管其他車的朋友已經把位置騰了出來,白色“霸王龍”兩位車主還是決定出去——進沙漠後,他們一直覺得,羅布泊和想象中不一樣,女車主甚至全身都裹著防曬裝備,只有耳旁露出一點未被口罩遮蓋到的皮膚。
他們達成了共識。賈小寧開一輛藍色江淮皮卡,帶修理工小盧、兩位車主,從羅布泊撤出。那時,廣東“酷路澤”也被判斷為“要再繼續走,可能要出更大的問題”,打算一起撤出。
“沒事,你們甭著急,我把他們帶出去,兩個小時就回來了。”周方君記得,賈小寧說過很多次這樣的話。臨走時,他還把自己車上的鍋碗瓢盆、米面、一部分水和一只雞卸了下來,連同隨隊廚師,全都留給大部隊,讓另一名向導老段,帶大部隊繼續穿越。
周方君以為,賈小寧會很輕松地追上來,沒有約定碰面的時間、地點。
直到次日才發現,已沒人能夠再聯系上他們7人。賈小寧的衛星電話,是“酷路澤”車主找送油人租借的,跟他合用。但是,在分離前一晚,出租這部電話的人正好來送油,他們把電話還給了對方,帶出了無人區。
事後得知,7人撤出的路上遇到一個大沙丘,“酷路澤”過不去了,留在原地。賈小寧一車往出口行駛,承諾返回救援。自此,藍色皮卡載著賈小寧4人,消失在沙丘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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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穿越路線(陸巡為文中廣東車“酷路澤”)。講述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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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單子
聽完復盤,我產生了一個疑問,整件事情似乎是一環扣一環,扣成了一個死局,但為什麼所有的巧合都指向了賈小寧?8月18日,我來到敦煌七裡鎮。二十年來,他在這片土地上居住,謀生,我試圖在這裡尋找答案。
對於七裡鎮的人來說,羅布泊意味著一條出路。一位修理工說,穿越一天掙得錢,抵得上修五天的車。
技術強、有能力的向導,跑一趟下來可以賺幾萬。他們走沙漠,靠眼睛辨顏色——平路反而暗藏危險,有些路顏色發黑,那是經年的風把石子覆蓋到綿土之上,開上去,車就會陷下去;如果泛白,那是風把一樣細的輕沙匯集到了一塊兒,也不敢往上走;那些臓路、爛路,哪個地方起了包,眼睛看著就是硬的,反而說明結實、安全。
賈小寧沒有跑沙漠的本領。但他朋友多,客人多,漸漸就成為一名掮客。善於付出時間,經營客人與向導之間的關系,但吝於付出金錢。朋友老韓有次搶了他的單子,他大罵對方挖牆腳,“狗日,你離了我要餓死!”
這是他今年帶的第一支規模較大的車隊。行程開始前,原本他來找劉傑一起搭檔,劉傑拒絕了——“去了之後,你不帶隊都不行”。在他看來,進羅布泊是拿錢換技術,賈小寧不懂奧維地圖,也不懂GPS,膽子也小。
還有就是摳。向導帶隊,慣常是安排一輛拉油車,隨隊供給。但賈小寧習慣走到哪缺油了,再讓送油車送,這樣能省不少錢。送過幾次油的小范摸清了他的套路:開始先答應1000元一趟,出來後結算,砍價到800元。他一直舍不得買衛星電話,總是去租。去年,他終於花幾百買了個對講機,已是一件“奢侈品”。
這兩年,他時常喝醉酒,坐在沙發上掉眼淚,一個人叨叨。妻子大概知道,他自尊心強,總是受氣。
49歲了,還是大舅子口中無房無車無存款的“三無”人員。妻子是城市戶口,賈小寧出身自甘肅慶陽山村。兩人重組家庭後,心臓病、膽結石、乳腺增生都找上了妻子,掙錢壓力落在了他身上。他脾氣暴躁,幹啥都煩,常常酗酒。逢人吃飯,能不掏錢就不自己掏錢。妻子和女兒逛街買化妝品,他也要念叨,“又浪費錢了”“賺個錢也不容易”。
在無人區掙錢,是一個冒險的行業。許多東西都是不成文的。例如拖車費,如果是在腹地,有向導會要價10萬,客人聽了心裡不舒服。但在七裡鎮卻是另一套說辭——“那個地方給我10萬我都不去”,越接近核心區,風險越大,“車拖不出來,我們就成幹屍了”。
賈小寧不止一次和妻子提起害怕,太危險了。可妻子勸他別去,他又反對,“咋不去了,又沒錢花,不掙錢咋弄。”
今年賈小寧特別缺錢。越野市場競爭激烈,羅布泊穿越價格一降再降。以前10人起團,今年五六個也帶。6月,一個團到了敦煌,嫌天氣太熱,吹了單子,賈小寧曾急切盼望,“7月趕快組兩個團,再不動,今年就過去了。”
“要不要來敦煌玩玩?”這是他攬客的方式。5月,他發了一份行程表給周方君——7月下旬出發,5天穿越羅布泊,將打卡飛機殘骸、彭加木碑、小泉溝、哈拉奇湖,最後到達阿克塞結束行程。9800元一個人。
行程表用詞簡略,錯別字頻出,但也埋下不少精心的細節,例如每天都有耗牛肉、羊肉,每餐4個菜,還有火鍋、煙花。這讓周方君輕易原諒了那些錯別字,“越野不像正規旅行社,沒人在乎錯別字,知道意思就行了。”
這是賈小寧今年接的第一個大單子。他和許多朋友得意地提起過這次穿越,至少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招兵買馬。
他找朋友借了一頂足以容下10人的大帳篷,又找朋友借了後勤人員送物資。還要找一位技術好的向導做搭檔,劉傑拒絕後,他找了老搭檔老段——沙漠更像老段的家,曾有一次,碰上一名拿著羅盤迷路的大學生,帶他從反方向出了沙漠。朋友們都贊歎,科學敗給了經驗。
還差修理工。原本常合作的那一位車壞了,他找到了家門口的修理工,32歲的小盧。這是小盧第一次進羅布泊,但賈小寧給他打電話,他馬上就答應了。小盧原本有輛面包車,今年4月,他買了一輛藍色江淮皮卡,車貸每月2000。兩個孩子讀小學,房貸每月6000,他想接點散活,多條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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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盧的藍色江淮皮卡。圖/徐巧麗
7月22日早晨,小盧吃完了牛肉面,開著新買的藍色皮卡,從自己的汽修店出發。妻子擔心他的安全,他滿口保證,“去幫賈哥拉物資,走的多半是石頭路,三天後就回來。”
早上10點,賈小寧把40斤牛肉、40斤羊肉和兩三只雞,大桶小桶的飲用水,都放進了小盧的車上。鄰居老田見到賈小寧和他打了招呼。看到邊上還停了一輛廣東車牌的“酷路澤”。
知道他心大,老田囑咐了一句,“這麼熱的天,你進去一定要把藥帶上。”賈小寧擺擺手,說,“我沒時間。”這語氣,老田覺得他肯定不會買了,到附近藥店買了一盒藿香正氣水,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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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仗沙漠,又畏懼沙漠
7月23日晚上九十點,太陽終於舍得從連綿起伏的沙丘中隱匿,漫天星空中,一輪紅色的彎月剛從地平線上升起,染紅了周圍的天空。紅月亮兩個小時後又落下去,攝影師謝言拍下了這一幕,“當時覺得挺好看的”,事後想起來,充滿不對勁的詭異。
這是車隊分離的前一晚。送油車載著幾桶多余的油離開,大家都覺得,沒問題了,可以安心休息了。
賈小寧仍有些焦慮。這是謝言感覺到的,他是隨隊的旅拍攝影師。雇主出了他的酒店、機票錢,羅布泊“門票”,還有一路上的車馬費,沒有3萬多下不來。出發前,雇主還調侃著威脅他,“如果回來你沒給我出什麼拿的(得)出手的視頻,你會死。”
在車主們的想象中,這原本是一趟沙漠打卡之旅——羅布泊的樂趣就在於城市裡的鋼筋混凝土消失的那一瞬間。男人喜歡在沙漠中體會“過山車”的感覺。而越野車,作為人的延伸,在幾層樓甚至於十幾層樓高的坡度翻上翻下,仿佛置身海洋般自由。
越野圈的人,不在乎時間,一得閒就出去玩。暑假是一個難得的時間點,可以帶上孩子,一個朋友叫上另一個朋友,10天,車隊就湊齊了。他們從成都出發,把車托運到敦煌,托一輛4000元,“(車主)家裡都不差錢,至少有好幾個車。”周方君說。
這趟對他來說,不僅是玩,更是鞏固一下關系——車隊會在他店裡改裝,輪胎輪轂、減震器、燈光、油箱、絞盤、保險杠,花費兩三萬到十萬。但微妙也恰在這裡,他只能提供建議,要不要加副油箱?要不要改裝輪胎?車主不想加,也不好提醒太多次,“消費屬於自願”。對於賈小寧的失誤,他和車主也都沒明說,“有些東西點到即止,沒必要破壞關系”。
23日夜裡1點多,攝影師謝言起來拍攝銀河,看到帳篷外,賈小寧還在用老式諾基亞模樣的衛星電話,聯系第二趟車送油。他一瓶一瓶喝啤酒、白酒,凌晨2點多還沒睡。
過去的一天令這位向導十分狼狽。陷車,缺油,加錯標號,行程耽誤了,車隊臨時駐扎。但在車主眼中,他給人感覺還是很自信,說話都是“沒問題,你放心”。
在羅布泊,向導與客人之間的信任會備受考驗。沙漠會放大人的欲望。首先是胃口。賈小寧轉行前是個廚子,他每次帶去數十斤的肉,會在前兩三天就被揮霍一空,連面食都不會留下。出來後客人還會抱怨,說好的頓頓都是肉呢?
然後是臉面。客人把車改裝完,只想比賽誰的車性能好,不聽勸,也多少出過事,翻車、受傷。對於向導來說,安全是第一位的,而這兩年的客人,不再以安全為第一位,轉而關注哪種車能越過更高的沙丘。“這個坡這麼高,我車能上去,你上不去,我就在上面看著你。”一位向導向我解釋沙漠越野背後的競技與攀比。
去年,賈小寧開著一輛二手“坦途”拉兩個客人進羅布泊,客人一看,就發火了——就開這個破車拉我們,是看不起我們?他向妻子吐露,“心裡一下子難受”。那趟出來,就把這車退了,換了一輛二手的黃色“猛禽”。
他仰仗沙漠,又畏懼沙漠,口碑毀譽參半。說他好的,會說他懂得付出,客人前一晚喝了酒,沒來,他會坐在約定的地方一直等,餓得不行了,也不敢離開。家裡的黑色軟皮沙發上,也有不少人領教過他的廚藝,羊肉做法是一絕,紅燒、黃燜、羊肉包子……他常把朋友領到這裡,親自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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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小寧的“會所”,如今茶具都已清空。圖/徐巧麗
回頭客潘賢記得,2021年,自己也經歷了類似這次“霸王龍”車主的情況,在彭加木碑打卡後,大部隊要繼續往前走,潘賢中暑了,想撤回。賈小寧馬上攬了這個活,“我送他回去,因為他是我朋友”,開車把潘賢送回酒店。
不過,就連他的家人也感慨,“他性格上肯定有缺陷”——脾氣急躁,占理的時候,會又哭又鬧,凌晨1點打電話給大舅子,硬要他給家務事評理。處理事情上,他心又比較大,不在乎細枝末節。籌備穿越沙漠的事,一忙起來就不寫物資清單,還會忘記給手機充電。
最謹慎的可能就是開車了,不管是否願意跟他合作,大家一致認為,“出事的藍色皮卡應該不是他駕駛的。”
在七裡鎮,我還見到了許多給賈小寧送過油的人。他們有不同的習慣,有人以鐵桶裝柴油,以塑料桶裝汽油;有人在柴油桶上綁塑料袋以做區分。但也有人不做標記,相信自己的記憶和認知。周方君回憶,這次送油,第一趟車,柴油上綁了塑料袋,但第二趟車並未做標記,是送油人憑記憶區分的。
事故發生後,這些錯誤都算在了他的頭上。在車主的講述中,他們不明白,賈小寧為何車技不行,連續加錯油,還決策失誤,帶著一輛沒改裝的車、一輛動力不足的車,且在沒有衛星電話的情況下單獨撤出?活著的人默契地構建了一個版本:一系列巧合導致賈小寧判斷出錯,最終發生意外。
向導老段拒絕透露任何消息,他的女兒希望撇清父親和賈小寧的關系,稱父親出發之前,根本不知道要穿越羅布泊。老段女兒還稱,大部隊聯系不上賈小寧後,父親一直想去找失聯的人,是車主們拖延了時間。
有車主承認,確實想到過賈小寧會出事,“但那時候是想自保的。”但她認為,小分隊失聯後,曾收到老段的提醒,沒出事之前,不要報警,“我們也是不想報警的,因為要解釋我們為什麼出現在這裡面”——所謂的羅布泊穿越都是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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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與死
8月15日,劉傑再次來到藍色皮卡最後陷車的地方。旁邊擺放著三箱啤酒和一桶8L的水,散落著一包香煙、一個打火機。他推測,出事後有人載著這些東西,瞞過檢查站,越過沙丘,給逝者祭奠。
事故發生後,他已經直播了半個月,熱度依然不減。每天晚上,至少有400人在線,把玩每一絲細節,推測每一種可能。重重疑點在每個人面前鋪開——車隊為什麼要分開?出事的這一組為什麼沒有衛星電話?物資分配是怎樣的?最好奇的是,計劃撤出的7人,為什麼廣東“酷路澤”大難不死,藍色皮卡車全部遇難?
劉傑多方輾轉,找到了與賈小寧最後接觸的廣東“酷路澤”三人。據他們講述,小分隊出發10公裡後,“酷路澤”就在一處陡峭的沙梁面前停下了,還是動力不足,翻不過去。當時,賈小寧承諾,先送“霸王龍”車主出去,就回來接他們,大概1到2個小時。
24日、25日,三人一等就是兩天。直到7月26日,三人沒有了飲用水,也不見賈小寧回來,決定自救。
早上7:00,天剛亮,車主派出17歲的兒子和朋友,徒步往“霸王龍”事故車的方向走,大約7公裡。到了之後,發現一輛“霸王龍”的後備箱沒上鎖,拿了39瓶礦泉水,2瓶啤酒。他們在“霸王龍”車邊,撿起石頭拼了一個指向自己“酷路澤”車所在方向的標示。
11:30,太陽尚未直射的時候,兩人順利回到了自己車上。隨後,三人慢慢開回和“霸王龍”的分離點,准備把“霸王龍”的備胎點著。“輪胎只要點著了以後,會冒很大的黑煙,把衣服,車上的垃圾塑料紙,都撿回來燃燒(電視劇)。”劉傑轉述,但還沒到這一步,當天晚上,他們就等到了回來探路的向導老段,獲救。
而繼續撤離的藍色皮卡,開了22.8公裡,在快要出無人區的路段陷車。據拖車人說,車況一切正常,油箱也是滿的。陷車的地點並非軟沙,劉傑以為這種地點不會輕易陷車,直到他看到,藍色皮卡的輪胎在沙漠中更容易陷車,車前輪和後輪,都有一個沙坑。他猜想,賈小寧曾徒手挖坑,想把車子挖出來,但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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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名遇難者與皮卡車、賈小寧的距離。講述者供圖
前面三具屍體被找到時,距離望舒村出口約15公裡,各自相距兩百多米。最前面的是白色“霸王龍”車主。隨後是車主的朋友,她的身旁,放著一瓶喝了一半的水,渾黃色,清理屍體的小范以為是尿,拿起來看,才發現水中有一塊牛肉幹——在沙漠中,這是既能補水,又能補充能量的方式。
最後是修理工小盧。賈小寧的手機最終在他身上找到,是一只華為手機。他們和大部隊分開的7月24日,晚上6點,還有人給手機智能助手發過“確認重啟”的指示。這表明,24日晚上6點,還有人活著。
賈小寧在徒步大約8公裡後出事。小范告訴劉傑,陷車的藍色皮卡外面,還有四個人的腳印,但再之後,就只有三個人的腳印了。
沙漠中的腳印,會被一場風沙掩蓋。劉傑推測,賈小寧可能是25日白天棄車出走,朝出口方向去找救援。26日白天,久等不到,車上三人同時棄車。一開始,三人的方向和賈小寧一致。但在一個地點,三人拐了一個接近90度的彎,自此偏離了賈小寧的方向。那個地點,恰好橫亙著幾座沙山,他們越走越遠,最終與賈小寧相差3.2公裡。
沒有目擊者,這些只是眾多推測版本中的一種。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賈小寧的死亡報告寫著,他死於熱射病。
為什麼四人選擇棄車徒步往外走?劉傑不知道。他只知道沙漠中,白天地表溫度可以達到六七十攝氏度,“如果他們不棄車出走,而是坐在車上吹空調,沒准能等到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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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肩
事情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仍有謎團未解。活著的人纏繞其中,他們尋找、猜想、解讀,擁有一套自己的敘事。
賈小寧的家人堅持認為他有一部自己的衛星電話,不知為什麼後來不見了——他出發前一天晚上,妻子收到一個衛星電話號碼,丈夫讓她第二天早上8點叫醒他。這個號碼成為家屬的執念,非要拿著它去營業廳查詢最後的通話記錄,認為這是解開死亡謎團的鑰匙。
王清萍沒想到他的結局是這樣。做向導之後,賈小寧的生活也有了些變化。變得愛幹淨,不再酗酒,還養成了一個新習慣:愛喝茶。茶具一套一套地買,人也更有奔頭,每次從羅布泊出來,累得精疲力盡,全身都是沙子,弄得衛生間也到處都是土。洗個澡,睡一覺,第二天就又出去了。
去年,她感覺賈小寧大方了不少,請人吃飯、喝酒,後來才知道,丈夫帶了38輛車成功穿越羅布泊,當然,那趟車隊的組織者,本就有豐富的經驗。今年9月,他還攢了兩個大團,鄰居老田說,“完全可以不必在最熱的季節進羅布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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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圖
辦葬禮那天,他的黃色“猛禽”車被人“趁火打劫”,王清萍接到電話,“嫂子,沒想到賈哥出事了,先把車開走了,到時候他付的錢我退給你。”那幾天混亂得很,王清萍起先感恩劉傑找到丈夫屍體,後來,她覺得這是炒作、賺錢,又要求他刪除照片視頻。
半個多月後,賈小寧屍體的照片,抵達甘肅慶陽的一個小山村。親戚們看到了照片,責罵“倒霉,死得不吉利”。王清萍沒敢和婆婆提起丈夫的死,只反復叮囑她不要回老家。
修理工小盧在網絡上收獲了一致的同情。但自從遇難以來,小盧的妻子只有一件事可以做:等。她不認識圈裡人,只能去問同是修理店的朋友,是不是出啥事了?他瞞著她說,沒啥事。
等到屍體被送出來,她也就知道了。接著是處理後事。先是還6000房貸,她找弟弟借了錢。隨後,把小盧送到定西老家安葬。半個月後回敦煌,她又開始轉讓開了10年的汽車修理店。她想多周轉點錢,供養兩個孩子,但那輛藍色的江淮皮卡,停在一家修理廠的門口,原本12萬的車,如今降價到8萬,仍舊賣不出去。
車隊組織者周方君認為自己經歷了一個被黑導游欺騙的故事。事後,他去文旅局反應情況,但只得到回復:證據不足。這一趟旅程他得不償失,如今與其他車主的關系也尷尬起來,就連死者的葬禮,也沒叫上他。
時間回到7月24日的羅布泊。和賈小寧7人分離後,在技術向導老段的帶領下,穿越車隊打卡了彭加木碑、小泉溝。第二天,他們預計前往羅布泊大峽谷,還剩20公裡,車隊一輛柴油車沒油了。
老段提議,大峽谷周圍埋了200升的柴油,往返3小時,可以帶回柴油。2輛車6個人出發,去程就花了3小時,找油挖油,找路又花了一兩個小時。沙漠的溫度下午7點後就慢慢冷下來,天也黑了,直到晚上9點。6人不敢冒險,只能原地過夜。
次日返程只用了1個小時。開始有車主懷疑老段繞路,或者想把車主丟下掙拖車費。老段不再被信任,車子來到原計劃的出口處,發現有數道沙梁梗阻,車隊又陷入頻繁陷車的窘境。周方君決定從原路返回,奔波150多公裡,重新回到白色“霸王龍”趴窩點附近,此時,車隊又缺油了。
晚上,老段去接送油車,要求車隊原地不動,等他回來。一個車主怕被老段丟下,硬是跟著老段一起去。
當晚物資告罄,周方君車上僅剩四五瓶礦泉水。廚師建議,大家湊10瓶、20瓶礦泉水,給大家煮面。誰都不敢湊,各吃各的幹糧,大人吃面包,方便面留給孩子。“那時候就一個念頭,要出去。”老段出去時,周方君讓他們看一下“霸王龍”還在不在趴窩點。這個囑咐,救下了守在“霸王龍”等待救助的廣東“酷路澤”三人。
7月27日凌晨5點,“酷路澤”三個人回到了大部隊,眼眶都是紅的,不住地說,“不知道還能堅持幾天,但是情緒是要崩潰了。”直到那時,周方君才意識到,必須要出去。
返程的路,車隊沿著賈小寧往外撤的路線,到達望舒村。攝影師謝言舉著手機到處找信號,好不容易恢復了幾格,上午9點53分,撥出了第一個報警電話。
那時,他們近乎崩潰地尋找出路,並不知道,4名遇難者就躺在這條路線的某一處,生與死在某個時刻短暫擦肩。
(文中周方君、謝言、王清萍、潘賢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