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3-23 12:10:42 留學子
1978年以來,幾百萬留學生出國和大量的海歸,是改革開放的重要內容。這些人對祖國母親的回饋,對中國科技的重大貢獻,可圈可點。
這裡我寫寫我所認識的倪光南。
1981年我正在渥太華大學機械系讀研究生,國內來了一位科學院計算所的訪問學者叫倪光南。
乍見面,人長得清瘦,不苟言笑,言語甚至木訥。我就想科學院的人怎麼都這樣,像搞哥德巴赫猜想的陳景潤。
與眾不同的是,當時我們公派留學生,使館每月給生活費313加元(那時加元基本等量美元),租房子150,吃飯生活費80,剩下80塊錢攢下來留著買電視冰箱。 那時候留學報國,也還有兩個樸素的私心:讀個博士耀祖光宗,買日本家用電器。這每月313加元已是天文數字,那時我在國內的工資是39.5元人民幣,十年不變!
倪光南掙多少?年薪43000加元!
他怎麼拿那麼多,使館說,加拿大科學院(NRC)院長訪華,與倪光南交流,當即聘請他客座研究員兩年,不走我們的政府資助渠道。現在想來,加拿大也沒欺負人,按照國外教授待遇。
當時在渥太華中國留學生和訪問學者一共不到二十人,大家都認識熟絡,各忙各的,又總湊在一起想家。
倪光南一般不參加,說他沒空。
又來了一位清華“自費生”曾同學,是LEE教授訪問清華時相中的,當即給了全獎領去了渥太華。
我去機場接曾同學,他身上只有50美元,我就對倪光南說:“就屬你有錢,借給他一些唄。”倪光南二話不說當即就掏錢。曾同學後來是曾博士,核電站安全專家,被國際原子能機構聘為專家組長。
我問倪光南在科學院搞什麼,他說計算機,其他具體我都聽不懂。
轉眼兩年,1983年倪光南要回國了,我去送他,嚇了一大跳!
國際航班只能托運30公斤,他的東西多的像小山,大箱子小箱子都是原包裝。我問他你買了什麼家用電器,他說:“我的錢都買了這些儀器!”嚇得我說你怎麼拿回去?他說集裝箱海運。
我說給我兒子帶點玩具吧,兩個A4小紙盒,另一位邱同學也帶了兩個小紙盒。邱同學後來是科技部首席科學家,負責解決計算機跨世紀“千年蟲”問題。
人和人不能比!
倪光南把所有的錢都買了儀器,決心回計算所大搞計算機,那可是八萬美元的本錢,在1983年,計算所有沒有八萬美元?把自己的全部“私房錢”拿來公用,這也太無私了吧?科學家的格局壓榨得我們非常渺小!
幾十年來,我認識的海歸成千上萬,傾家蕩產發集裝箱回國搞科研,倪光南是唯一!
倪光南請人打了幾個大木箱子,再裝集裝箱,漂洋過海。貨到了天津大港,我老婆和邱同學家人起大早陪倪光南去港口,那時候沒有高速,一路顛簸。倪光南不知怎麼找的軍隊大貨車,還有解放軍戰士去幫忙搬運,回來時天已大黑。
後來我回國,倪光南已經是院士。他那“集裝箱”幫他搞了聯想漢卡和聯想系列微機,得了兩個國家一等獎,那個“計算所公司”也就因此取名“聯想公司”。我猜想,沒有“集裝箱”,他也做不出無米之炊。
再後來,倪光南的聯想解聘了聯想的倪光南。被掃地出門的總工程師,他的勞動、智慧、產品和知識產權呢?他投入的硬件“集裝箱”呢?一文不值了嗎?
窩囊的科學家啊,至今我問起他,他也不說話,一杠子壓不出個屁來,祥林嫂一般,還是心心念念地“芯片芯片”。
再後來,我到了中關村管委會當副主任,沒別的能耐,就為創業者服務。
倪光南常常帶著青年創業者來找我,魔症了一般就想搞芯片和操作系統,就像晚年愛因斯坦鑽了牛角尖,一心要搞“統一場”那麼執著。
再後來,倪光南尋尋覓覓,終於領來了李德磊,搞芯片。
他們又引來了赫赫有名的號稱“風險投資之父”的硅谷大咖,甲骨文和CADENCE董事長盧卡斯(Don Lucas)。我又找主管副市長,領命在北清路建設了集成電路學院。
甲骨文用大集裝箱發來了300套硅谷最先進的服務器設備,CADENCE拿出了頂尖的EDA技術,派來了硅谷老師手把手地教(那是中關村與硅谷的親密握手。那年頭中美關系不錯...),北京市蓋教學樓實驗室宿舍,十二萬平米晝夜施工,目標是三年內要為中關村培養2000個高端集成電路設計人才。
倪光南李德磊被聘為顧問,管委會戴處長做中方院長,我們都出席了開學典禮!
行文至此,仰天長歎!大家都知道的原因,李德磊的芯片公司失敗了,人也不再見面。
副市長的集成電路學院也失敗了,十二萬平米給了黨校。
中關村的十幾個芯片公司紛紛下馬轉行,去做什麼監控抓拍攝像頭或者指紋打卡人臉識別,還有的回到了加州和早稻田過日子去了。
怎麼啦?到底為什麼啊?再說吧,再說吧。
倪光南又成了孤魂野鬼,每天在中關村轉悠,見人就說“芯片!芯片!”看得我都心疼!
我也退休了,約他吃路邊攤,我說開車去接,他堅決不肯,八十一歲騎著個破自行車來了!問起他的身體和生活,倪光南告訴我:老伴走了幾年了,兒子在國外,自己一個人過。中科院分的房子要爬樓,爬不動了,就租出去,8000一個月。
自己在五道口租了個一層小三居,孩子回國可以小住,學生來了就在廳裡討論會,月租一萬二,自己院士每月一萬多,夠花了。
又說:請了小時工,每天中午來做一頓飯,剩下的晚上吃,早上自己牛奶雞蛋,吃不了多少的。我說你請個保姆吧,他說太貴,自己能行。
我說這破車扔了都沒人要,哪有80歲騎車的?他像孩子一樣朝我笑笑,還是晃晃悠悠地走了。
我望著他的《背影》,擔心他在路上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