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極其務虛的文章,本來屬於舊照片系列的,應該放在攝影論壇上。但一是覺得應該支持一下袖子版主和那個抱著大西瓜的老漢,二是由於務虛,給人的聯想空間太大,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爭論,於是就貼在這裡,各位多擔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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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盛夏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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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盛夏之夜,天上掛著一輪滿月?
我閉上了眼睛,無法確定。
雨夜的西雅圖,窗上布滿了形狀各異的水滴,隨風游走在玻璃上,讓人覺得寒冷。偶然的車燈,把光折射在這些水滴上,光隨水動,便沒有了規則,四處逃逸。在這樣的條件下構築那個盛夏之夜,唯一的方法就是閉上眼睛,在盛夏和寒冬之間劃出一條界限。
但在我緊閉的雙眼前,卻是一片混沌,怎麼也無法再現月亮的晶瑩剔透,無法控制其形狀,更無法看到它的顏色。也就是說,盛夏之夜的月亮現如今只剩下一個概念的軀殼。盡管我雙眼緊閉,努力地躲進黑暗之中,試圖讓它生動地出現在我的眼前,然而,一切企圖把概念轉換成活色生香的努力,都是徒勞的,我只能放棄。於是,我用一只沒有畫彩的筆,像造物主一樣,在我的腦海裡,勾勒著那個盛夏之夜,
無聲,無色,無相,無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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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盛夏之夜,天上掛著一輪滿月!
周圍被襯托的越發黑暗起來。
“老子敢去敲太平間的門!”
我看到我自己大喊一聲,然後膽顫心驚地走在通向太平間的小路上,而我自己又讓我的眼睛看到了周圍黑壓壓的野草和蓖麻。。。
在我構築的盛夏之夜,我必須存在,因為我經歷過那個盛夏之夜。但在那個盛夏之夜中的我卻又不完全是我,因為這個不完全的我,才剛剛開始經歷那個盛夏之夜,而我對其前因後果卻了如指掌。我仿佛還能看到我自己,就像看到其他少年一樣。這是一個很奇怪的經歷,我時而透過那個盛夏之夜的我,看到太平間門前昏暗的燈光,感到了緊張和壓力;時而又脫離那個盛夏之夜的我,看到一個單薄的身影,為了保持自己的威信而硬著頭皮走在黑暗的小路上。
我跟著我自己走到了太平間的窗前,我自己通過我看到了那條讓我終身難忘的腿。
太平間一側的窗口,正對著另一側窗口,月光從對面灑進來,灑在半米見方的冰塊上。這些用於制冷的冰塊,在夏天悶熱的晚上,散發著霧氣。
月光,霧氣,太平間,這些構造情景的元素,襯托著一條放在月光中央的腿,一條被醫生截肢下來的腿。在那個盛夏之夜,在我構築的世界裡,在月光的撫慰下,在霧氣的渲染中,這條腿潔白無暇,沒有一絲血色,安靜地躺在那裡,傷口部分被紗布包扎起來,放松地呈著Z字形,仿佛終於有機會徹底休息一下,再不用為主人四處奔波了。誰是腿的主人?不知道,我只能知道我所經歷的,或者幻想我所未經歷的。但我在那時沒有幻想,也沒有害怕,反而有一種空洞的祥和感,似乎那條腿裡蘊藏著我所熟悉的生命。
一個少年,看到了太平間裡的一條腿,卻感到了祥和,這也許是一個暗示,是一條箴言,是一個意志。也許是我在西雅圖雨夜裡對那個盛夏之夜的向往,對無憂無慮的向往,對生命力的向往。也許我所構造的那個盛夏之夜根本就不存在,只是幾個無關場景的排列組合。
但當我抬起胳膊,用力地敲響太平間木門的時候,我明顯地感受到肌肉的張力,和面部的變化。
我驕傲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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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盛夏之夜,天上掛著一輪滿月,
從天空中向下看,一片耀眼的銀色。門診部大樓的前方,幾盞刺眼的太陽燈,打破了月光的籠罩,卻又被無數的飛蟲所籠罩。燈光吸引了飛蟲,也吸引了幾個夜不歸宿的頑劣少年。
“曹安昨天和那個女孩嘴對嘴了。”
“要不要到吳剛家裡偷幾根中華?”
“二鵬,你去多拿幾個彈球過來!”
“得回家睡覺去了,晚了要挨揍!”
這些聲音像潛意識裡的幻聽,稍微集中一下注意力,便煙消雲散,耳邊聽到的,還是窗外的雨聲和汽車踏水而過的破碎聲。少年們在這個構築的盛夏之夜,沒有稱謂,沒有形象,只是意義之上的存在。抑或根本就不存在,完全是那個盛夏之夜的擺設。他們是誰?誰是他們?在時間的沖刷之下,難以確定。
“誰敢去敲太平間的門?!” 那個總跟我對著幹,想篡黨奪權的小子斜眼看著我,猛然大叫一了聲。
在我構築的盛夏之夜裡,邏輯是沒有意義的。幾個小時的過程,幾秒鍾就能完成。那個小子的一聲大叫,可以預示著事件的展開,也可以標識著事件的結束。回憶的過程總是這樣,往往邏輯上的結尾,被提到前面展開發生,而在發生之後,才慢慢地理出這個結尾的邏輯過程。就像面對一張照片,看到了那一刻的結果,才開始反思它的前因。
所有的少年都看著我,用眼光考驗著我的威信。我轉過身去,瞪了那家伙一眼。
“老子敢去敲太平間的門!”
我看到我自己大喊一聲,然後膽顫心驚地走在通向太平間的小路上,而我自己又讓我的眼睛看到了周圍黑壓壓的野草和蓖麻。。。
這個過程就像輪回,現在重復著過去故事,而將來必然會再現於某一個熟悉的場景。人們用回憶經歷過去,抹去痛苦,遮住丑陋,從而過濾出甜蜜的往事,並在往事裡沾沾自喜。人們又用想象預期未來,露出恐懼,再現驚慌,從而演繹出痛苦的承諾,並為了承諾臥薪嘗膽。
我可以思前想後,但只能活在現在。而現在又不能被描述,一旦開始描述,現在就變成為過去。這樣的反思會讓我覺得置身於風馳電掣的時間列車上,迎面而來的將來,夾雜著許多希望和承諾,瞬間就變成了過去,變成了失望和遺憾,落在回憶的泥土裡腐爛發酵,生根發芽。
於是我不再迎風而立,而是回頭向後看去,卻發現在沉積了多年之後,回憶裡開滿了鮮花。我有了輕松的感覺,如同那條Z字形的腿,無須東奔西跑,自然地透出祥和的心境,並通過我感染到那個盛夏之夜中的我,在恐怖陰森的太平間,驕傲地笑著,並用力地敲響了那扇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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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盛夏之夜,天上掛著一輪滿月。
少年的胳膊上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雙手冰涼,肌肉緊繃,冷汗沿著脊背蜿蜒而下。我站在太平間的窗口,看著月光下的斷腿,被霧氣環繞著,仿佛在微微地抽搐,似乎還在懷念遠方的主人。這怪異的景象在腦子裡被加工變形,幻化出許多模糊不清,不能確定的後果,從而產生了恐懼,並把恐懼無限放大,徹底掃蕩了勇敢和自信。
在那個盛夏之夜,我實際上是害怕了,怕的發抖。
回憶是時間向後的展開,就像乘著回鄉的列車,甜蜜和溫馨掩蓋了一切。而害怕則是時間向前的探索,如同在沼澤地上行走,下一步的結果,充滿了不確定,或陷入泥潭,或遭遇毒蛇,這種不確定攜帶著威脅,讓人恐懼。
我用手扶著窗台,以免腿軟而倒下,喘著粗氣,一步步地挪到門前,艱難地舉起一只手,輕輕敲了一下,生怕驚動了那條斷腿。聲音仿佛被門吸收了,什麼都沒聽見,現在耳朵裡能聽到的,只有心臓的跳聲和血液的流動聲。如果還有什麼能被感覺到的,那就是敲門的手上似乎膩膩地,好像沾了些什麼東西。
少年踉踉蹌蹌地逃離太平間,回到了那條小路。
我坐在兩邊長滿野草和蓖麻的小路上,喘著粗氣,兩手插在土裡,用力搓著,試圖平靜下來,好以勝利者的姿態面對那些家伙。漸漸地,耳朵裡聽到了蟋蟀的叫聲,鼻子裡聞到了蓖麻的澀味,雙手也感覺幹燥多了。
平靜下來的少年索性躺在了草地上,全然不顧同伴們焦急地呼叫,享受著恐懼過後的放松和寧靜。滿天的繁星,或明或暗,就像無數的宿命,讓人在時間的流動中無法選擇。但可以肯定的是,其中有一顆星星,通向了雨夜中的西雅圖。它那一縷微弱的星光,在旅行了億萬年以後,最終落在了少年的眼中,這是不是星光的終結?我不知道。但在那個盛夏之夜,少年通過眼神擁抱了它,與它交流了神秘的信息。這些信息,隱藏在那顆不知名的星星裡,規范著我今後的行為,讓我無法逃避,就像被圈進了預先設計好的迷宮裡,看上去有無數的選擇,但最終只有一條路可走。甚至連感覺都被復制,每當我感到緊張恐懼時,手裡總會覺得膩膩的,很不舒服。
遙遠的那個星球,每時每刻都有無數的光子噴薄而出,而進入少年眼中的光子,在億萬年前,它前進的方向就已經被決定了。進入少年的眼中或許是一個偶然,但這偶然之後是無情的必然,是它命定的必然。
那些宿命的信息早已存在,我沒有創造,也沒有發明,只是無法領悟而已。就如同黑暗中的一張桌子,靜靜地呆在那裡,沒人能看到它。不過想要看到它,說起來也很簡單,走過去把燈打開就是了。那個盛夏之夜的問題是,我還沒有耐心和能力去打開這盞燈。
少年走回太陽燈下,鄙視地看著那個挑戰的家伙,抬頭挺胸,接受著大伙兒的恭維。而我則抬起頭來,看著窗上的水滴,居然從水滴的圖案中讀出了某些意義。那個盛夏之夜和這個西雅圖的雨夜,那縷微弱的星光和這些折射在水滴上的光,仔細想想,又有什麼區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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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盛夏之夜,天上掛著一輪滿月。。。
無聲?無色?無相?無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