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新周刊
“安妮寶貝”這個名字已經成為一代人的記憶,這位作者在世紀初所帶來的爭議其實延續到了現在。
每當她出新作,總是伴隨著鄙夷與各種各樣的“劃清界限”。現在她已經不再使用“安妮寶貝”的筆名,新的筆名叫做“慶山”——似乎她也在於過去的自己分道揚鑣。
其實,從“安妮寶貝”到“慶山”的轉變過程裡,就是一部新世紀以來的心靈史。關於她的作品以及爭議中,我們能夠看到是什麼曾經擊中了年輕人,能夠看到一代人確實了什麼,以及當下急速的轉變中,我們的無所適從。
歡迎來到新周刊硬核讀書會,我們放下偏見,認真地聊聊那位曾經叫做“安妮寶貝”的作家。
圖源慶山(安妮寶貝)微博。
2013年,世紀初以《告別薇安》而成為一代人“情感教母”的安妮寶貝改名為慶山,開啟了“慶山時期”。在這之後,以“慶山”為名出版的散文集《月童度河》、小說《夏摩山谷》等,也都明顯地轉向了一個更加注重對個體內在、心靈、精神性的探索與思考,並且整體意象與氛圍開始趨於一種佛教空境。在某種程度上似乎與“慶山”一名隱隱呼應。
2021年,慶山出版最新散文集《一切境》,根據其自序,這部散文集延續與深化了她出版於2013年d的散文集《眠空》中的主題,即
“進入一個更注重探索哲思與記錄當下的階段”。
《一切境》
慶山 著
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11-2
安妮寶貝的轉變一方面看似令人意外,但另一方面卻似乎是水到渠成。
無論是安妮寶貝時期的作品還是當下慶山的寫作,兩者之間存在著密切的起承轉合關系。
從《告別薇安》裡在現代都市情感中的東奔西突,最後碰得遍體鱗傷的堅硬女孩,到進入人妻、人母角色之後開始面對的另一種處境。
就如慶山在其闊別多年後的新長篇《夏摩山谷》中構建的故事——那些處於安穩富足中的女人遭遇的中年危機,不僅來源於其個體生活,還來自周遭所不得不面對的諸如婚姻、家庭、夫妻關系與親子教育造成的困擾,最終造成她們自身的精神危機,從而需要一條新的救贖之路。
2019年慶山攜自己的長篇小說重回人們的視野中時,許多人或許依舊沒能想到其影響力的持久性。當後起於她的郭敬明、韓寒等人早已遠離文學,張悅然、笛安等人開始努力地在純文學領域謀獲一席之地,安妮寶貝搖身一變成慶山,延續著世紀初的影響力,在不景氣的圖書市場掀起波瀾。
就如在豆瓣上這部書出現的兩極評價,一些人作為安妮寶貝的讀者依舊對其呵護有加且為其作品感動;而另一些曾經或許讀過或許沒讀過的人也依舊冷嘲熱諷,重復著那些陳詞濫調,懷疑安妮寶貝作品的文學性。
01
不入流的“安妮寶貝”
對於主流文學界而言,安妮寶貝始終處於邊緣。
或是因為其網絡作家的出身,或因其小說的主題,對所謂的純文學而言,她的作品始終是“不入流”的;而對於做文化研究,尤其是涉及上世紀末本世紀初中國現代都市、新興中產階級、女性,以及女性的情感和精神狀態時,安妮寶貝與衛慧、棉棉等女作家的作品一起成為最好的研究標本。
無法否認的是,對於那些真切地被這些小說和散文所影響而成長起的一代人而言,安妮寶貝成為塑造他們情感與情愛表達模式的最重要一環。
根據安妮寶貝同名小說改編的電影《七月與安生》。
作為世紀初的網絡作家,安妮寶貝等人或許是最早一批開始書寫現代城市、都市愛情與欲望的流行作家。伴隨著互聯網的發展及其對城市中產階級和年輕人的影響,這些網絡作家潛移默化地影響與再生產著他們的都市生活經驗以及對現代性感官體驗的想象。
安妮寶貝的都市經驗和情感書寫模式直接影響到後起的郭敬明與張悅然等人,恰恰是這批作家成為其後引領當代中國青年流行文化的“精神導師”。
當純文學在剛剛得到解放而如饑似渴地吸收國外流行的文學創作手法時,敏銳的網絡文學早已伴隨著現代都市發展與互聯網的便捷而開始直接書寫當下。
1997年創辦的文學網站“榕樹下”,孕育了安妮寶貝等一大批作家。
區別於傳統文學對鄉土的念念不忘,網絡與流行文學已經成為書寫當代都市經驗和情感的重要組成部分。伴隨著八九十年代的飛速發展,人們在期待與驚慌中進入一個嶄新的、充滿種種可能性的時代,如盲人摸象般開始探索和創造新的感官體驗模式、書寫和表達方式。
彼得·蓋伊在《感官教育:布爾喬亞經驗》中以各種非常規的材料——如親密信件、畫作、夢境以及私人日記等——研究西方19世紀新崛起的布爾喬亞經驗,尤其注重他們在愛情、性與感官享受上的認知。
蓋伊認為,恰恰是對於個體感官的重視和發掘,以及由此所形成的一系列話語和模式,成為布爾喬亞階層感知和體認現代性的最直接和親密的方式,並且在隨後也成為這一階層最典型的特點。而這些原本在古典時代遭到否定或壓抑的感覺經驗,也恰恰與現代都市發展和新空間格局的展開有關。
《感官教育:布爾喬亞經驗》
[美] 彼得·蓋伊 著,趙勇 譯
世紀文景丨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2
安妮寶貝的作品恰恰處於當代中國轉型中的這一節點上。就如戴錦華在談論其作品時所指出的,整個九十年代,大眾文化都在不斷構造和期待中產階級的出現,而新中產的生活方式和情感模式也恰恰需要新的感官教育。傳統來源於鄉土的情感結構已經過時,而執著於鄉土的現代小說也難以提供這一新的需求,最終網絡和都市小說成為示范,想象與書寫著新中產的感官經驗。
在《告別薇安》中,情感充沛、意志強烈的女孩在現代都市中尋找愛情,陷於靈與肉的糾纏。由安妮寶貝通過其精致的文學描寫所建構的現代都市生活、語言審美、兩性以及情愛意象和氛圍,成為其後郭敬明、張悅然等80後現象級的後繼者文學中的經典橋段,也成為年輕人QQ空間中的簽名和對於自我的想象模板。
02
憤怒、憂郁的青年
與“世界末的華麗”
一種世紀末的華麗在過分的物品描述和自戀中被展現得淋漓盡致,而也恰恰是在這一繁華之間,九十年代的新中產迎來了他們的高光時刻:一種生活品質的塑造、關於身體和情感的關注,以及對個人風格化的練習……這些我們都能在安妮寶貝的作品中發現蹤跡。
對於世紀初一切皆新的城市青年們來說,父母輩的生活經驗已經不足以為他們提供新的生活榜樣或模式,並且對新事物和新可能的渴望也讓他們憋了一股火,隨時可能爆發。
正因如此,我們才會在世紀初前後的網絡小說中發現如此多憤怒又憂郁、痛苦又先鋒的青年形象,如曾以其經歷而聲名遠揚的春樹,如大膽地書寫性愛與高潮的衛慧與棉棉,以及安妮寶貝。
衛慧小說《上海寶貝》。
就如“安妮寶貝”這個名字與她的小說所形成的鮮明對比,看似乖巧的女孩寫著最殘酷的青春疼痛。
這樣真實的青春疼痛讓一代年輕人對安妮寶貝愛恨交織,就如有些豆瓣評論所說的,她們在安妮寶貝的故事裡看見了自己的脆弱、無能和叛逆,並從中獲得共鳴而得到些許安慰。但當如今長大成人再回首時,卻會有些羞愧。正是這種羞愧讓許多人不願提及自己曾受惠於安妮寶貝或郭敬明,這種羞愧感背後暗藏著被我們忽視的東西,即對個體成長過程中感受、情感和心靈的關注。
主流文化往往通過把它們貶斥為“多愁善感”而對其忽視,但對個體而言,它們卻是真實的苦惱和困境,是當時一切的生活。
正是在主流文化對這些零碎的、不堪且看著不痛不癢的青春疼痛和迷惘的貶低中,網絡和流行文學托住了那些不知所措的青年們,書寫他們熟悉的青春遭際和痛苦,並嘗試著在其有限的范圍中提供一種暫時的解決途徑。這是安妮寶貝那些看著矯情的小說對於都市青年們的意義所在,它不涉及家國天下,只涉及個體真實的情感危機和感官體驗。
“從自己,看到天地,看到眾生,這是以藝術為法門的進階”,後來那個叫慶山的作家在其《眠空》的序中如是說。而對於“一種真誠而獨特的個體表達”的堅持,恰恰是安妮寶貝由此得以持續地吸引讀者的原因。
03
從“安妮寶貝”到“慶山”
這一點在她改名為慶山之後所寫的作品中表現得更加鮮明。
從“安妮寶貝”到“慶山”的改變背後,一方面可能是安妮寶貝這一個體的自我轉變,另一方面或許也反映了在“安妮寶貝”這一文化象征背後所遭遇的現代困境。
從《眠空》到《夏摩山谷》與《一切境》,慶山“如實記錄當下某一刻的所見所聞,所思所行,是對心境的一種記錄、對照、檢查和實踐”,一種內省的法門進階成為這些散文和小說的核心。與作者個體心靈更加親密的散文更能透露出慶山對於自我內在靈性尋覓、修煉和保養的專注,而早期作品中所流露出的沖撞、迷惘與無解開始漸漸消失。
《一切境》中的慶山變得就像是2017年侯虹斌那篇著名文章《為什麼文藝女青年在人到中年時都走上了修仙之路?》中的主角,輾轉於印度、不丹、喜馬拉雅之間,在隱秘山谷、寺院、山水、幻海、惹覺、犀地等空靈意境中尋覓與修煉(見《夏摩山谷》)。
除此之外,像“旅行、種花、喝茶、讀書、聽音樂、健行、看電影、烹煮、清潔……做各種瑣碎而細微的家常事情”,也都可以成為“心的訓練、心的表達”(見《表演》)。而這些文學書寫和創作也是這一訓練和表達的一部分,是個體的修行。
來自安妮寶貝微博。
正是這樣的慶山讓許多讀者覺得似曾相識,又覺得陌生。然而這兩者是共存的,從“安妮寶貝”到“慶山”背後變化的是它們所隱喻的當代城市與中產階級的困境。
曾經在都市中肆無忌憚且追逐著感官體驗的酷女孩,如今成為人妻人母,按照中產階級設定好的生活模式進入家庭,養兒育女;與此同時,也開始遭受著現代中產婚姻和家庭的一地雞毛,那些生活富足的女性對於自我意義的焦慮與恐慌,以及存在的危機。
於是在《夏摩山谷》裡,我們便看到那些在當代生活中層出不窮的婚姻危機,以及對情感虛無之後個體該何去何從的思考。曾經的安妮寶貝對此並沒有什麼答案,或許她也不需要,她堅定決絕地感受著都市愛情的虛幻;但慶山以及無數像她一樣的人需要,因此也開始尋覓另一條道路來解決這些困境。
對慶山來說,“實現自度,即是幫助世界”。因此,“慶山時期”的作品就像她的旅游、種花、喝茶與參禪一樣,都是為了自度。而這一“自度”主要是通過對個體自我以及生活的風格化,即把日常的、家常的事情變成自我塑造的工具,並對其藝術化。所以在《一切境》中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專注於自我內在精神性修養的作家形象,一個在現代城市、科技理性與物質泛濫中煢煢獨立的反現代個體。
在慶山接受的采訪中,她曾對我們當下的社會有過這樣一個看法,“目前社會我們仿佛被一種單調而功利的價值觀所推動,並且不加入其中的人會覺得極為孤立而茫然”;而對現代化進程和科技的力量,慶山認為“它們對物質世界有用,但對人的心靈層面似乎有些負面影響”。而她的作品恰恰通過關注個體的內在心靈的修養以及生活的風格化塑造,企圖改變個體在現代科技與物質中的異化狀態。
正是這一點呼應了當下眾多現代人的痛點,就如我們在對李子柒那些短視頻的癡迷和向往中所看到的。現代城市的陌生性導致人際關系淡薄與情感交往短路,再加上朝九晚五的工作最終帶來的似乎並不是更好的生活,而是更多的辛苦和無出頭之日的苦悶,從而讓人對另一種不同的生活方式產生渴望。
04
心靈雞湯與風格塑造
李子柒的田園牧歌打中了城市人的向往,而慶山對於個體生活的風格化也為他們提供了一個逃脫的路徑,一種通過自我技術而實現的現代個體及其生活形式。
《自我技術》
[法] 米歇爾·福柯 著,汪民安 編
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11
福柯曾在其《自我技術》中指出,區別於現代社會來源於外在的規訓主體,古希臘人則是通過自己來塑造自己,是自己把自己變成一個主體模式。這種古代的自我規訓所遵循的是一種風格化的生存美學。
慶山在其散文集中選用日本俳句和明清筆記的形式來記錄自己的身體力行,正是一種風格化的自我塑造——如她所說——期望能由此形成一種“優雅、端正、有氣場”的形象。或許也正是這一自我風格化所可能實現的自足與平靜,才使得當下各種參禪、喝茶、插花等成為都市人日常生活裡的重要組成部分。
這種來自個體靈光閃現的內在心靈修煉而形成的美文,也往往會是真理和心靈雞湯的混合體。這也是慶山最近幾部散文集所受到的批評,而在其背後是對自我藝術化的質疑。
尤其當它漸漸流露出忽視一切外在的社會現狀以及客觀處境,而一味地強調個體通過改變自身心靈來面對外部業力時,慶山的局限以及她所隱喻的整個中產階級的情感和生活模式的困境也便顯露出來。
這或許就是在安妮寶貝變成慶山之後遭遇毀譽參半的原因:一方面它們漸漸成為“另一種生活”的模板和可能,但另一方面它們其實是慶山面對無力改變的現實所找到的一條“曲徑”。這條曲徑本身就置於現實的社會階層與生活處境之中,因此存在著區隔,所以才會在其他人的眼裡看著像是富足之後的無病呻吟。然而這些迷惘、無聊和痛苦也是真實的,慶山所實踐的或許也就是她所書寫的,而其遭遇的困難也都在那些小說和散文中真實地存在著。
無論在《夏摩山谷》還是《一切境》中,慶山身上對傳統文學和審美的關注越來越多,尤其對佛家的興趣使得她在關注個體心靈的同時也過分輕視了外部的業力。但相比於散文中所展現的作家個體心境體驗,小說的復雜或許更能反映出在這一探索之中的矛盾和無解,而這也透露出似乎看得明白的慶山並未“四大皆空”,依舊是活生生地參與著對這些貪嗔癡的觀察和書寫。
安妮寶貝的作品再版多次,仍有市場。
從2000年安妮寶貝出版第一部小說集《告別薇安》到2021年的《一切境》,她始終伴隨且參與著當代中國這二十年的情感教育。這種現代城市經驗以及中產階級生活方式和感官經驗的塑造,成為現代化中最核心一環。
當嚴肅文學討論著歷史、國家和天下時,安妮寶貝的網絡和都市小說則專注在城市中的芸芸眾生,看他們在其中追逐愛情、享受感官刺激以及在難以排解的孤獨中耽溺;而當少男少女們進入婚姻,新的處境讓慶山誕生,而她也一如既往地在自我生活和經驗中創造出一個新的可能,成為那些迷惘之人的榜樣,並留待希望。這也就是她始終能引起這麼多讀者共情和共鳴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