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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 maohu
- 時間: 2020-6-04 22:08原創：三聯生活周刊
不是每個人都能被看見，但小人物也有自己的光。《我們這些小人物》主題征稿正在進行中，歡迎大家踴躍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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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uangao@lifeweek.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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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五一節，我沒呆在家陪媳婦，騙她說工廠任務忙，要加班。實際上那幾天假期，我早出晚歸地在跟康胖子逛汽車用品市場，准備進貨擺地攤。這事除了康胖子，我誰都沒敢說，因為會讓人笑話：一個工廠老板居然淪落到街頭擺地攤。2017年，我和另兩個朋友在西京工業園合伙辦了一個小型機械加工廠，這種小廠貨款回收周期本來就很慢，而今年形勢不佳，好幾位客戶去年年底的貨款到現在都沒結，一問，都是有資金壓力，這導致我們的賬面現金迅速耗幹了。
圖｜ pixabay
四月底，那兩位股東每人墊資兩萬元，暫時解決了原材料采購壓力，可是下月發工資又成了難題，我們養著七名工人，平均下來每人要開三千多元，這筆款項不能拖欠，一旦工人因為發不起工資走人，我們廠就直接癱瘓了。
我們三個股東商量了一下，決定在五月底發薪日前，我出一萬，他倆再各掏五千，先把工人穩住。
這讓我很頭疼，我銀行卡都在媳婦手上，已經連著兩個月都沒有進賬了，媳婦時不時對我黑臉，擱以往，我肯定會發脾氣，但她現在又懷著三個月身孕，如果我再跟她要錢，她肯定會宰了我，想了想，還是別招惹她了。
跟朋友借，顧慮也多，一是傳出去客戶會擔心工廠資金鏈有問題，影響我們聲譽，二是一萬塊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三十多歲的我實在拉不下臉。
我當年創業的不服輸勁頭又上來了，心想怎麼能被區區一萬塊難倒？鑒於工廠運行穩定，平時有大師傅在車間照看，我的閒暇時間充裕，我就謀劃另找一條賺快錢的財路，爭取在五月底前，掙夠這一萬塊。
一夜輾轉後，我決定去擺地攤。
2
從沒有擺攤經驗，我需要一個可靠幫手，因為無論壯膽，還是搬運周轉貨品，多一個人會讓我更能堅持把這事幹下去。
老同學康胖子是理想人選，他單身，人憨厚可靠，做事也很有主見，開年後他們公司變相裁員，導致他在家賦閒快倆月了。而且他在西郊有一套兩室的房子，平時一個人住，我可以把進貨存放在那裡。
康胖子一聽，覺得有意思，當即就同意跟我一起練攤了。
至於賣什麼，我想，既然要賺快錢，就不能賣利潤小的，最終我選擇汽車涼席坐墊這個產品。
這是由我前不久購物經驗想出來的。去年冬天我買了一輛私家車，一直沒做任何內飾，四月天轉熱的時候，我開車總是出汗，汗漬常常把原裝座椅濕一片，不好清潔又難看，我就打算買個涼墊隔著。
於是在附近超市找，發現這麼常用的東西，居然沒有售賣，於是專門開車去海納汽配城看，那裡面也不多，而且特別貴，大都在兩三百以上，花這麼多錢買個坐墊，我是相當心疼的。
只好上網看看，打開網站一搜，一張麻將涼席坐墊，最便宜居然只要21元，我趕緊下單，三天後收到貨，一看質量還過得去。
這無疑是價格差帶來的潛力市場，如果從網上進貨擺路邊攤賣，銷量一定好。
3
不想拖延時間，五一節頭一天，我就和康胖子去西安各大汽車用品市場進行最後的考察。兩天時間我們跑遍了十來個大小市場，雖然很累，但結果令人不勝欣喜：整個西安很難找到一百元以內的汽車涼席坐墊，五十元以內的根本就沒有！
當晚，我就在網上訂了五十套貨，店家還給我每套便宜了一塊錢，就是說每套坐墊成本二十元。
“咱賣多錢呢？”康胖子問。
我說四十，添一倍賣出。
康胖子說會不會太黑了。
我說低價位涼席坐墊的實體市場出現空缺，肯定有低端需求，又來不及或者不放心網購的消費者，何況這價格在西安本身就是最低了。
發貨間隙，我和康胖子商議下一個步驟：去哪賣呢？
不能去有熟人的地方，也不能去城管管制嚴格的地方，還得人流量大。最終我把位置定在北郊渭河城市運動公園的河堤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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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 2020-6-04 22:09
那是一片沿著渭河的開放式草地公園，今年春，我和媳婦帶小侄女去那邊玩過，從市裡過去游玩的人摩肩擦踵，五六公裡的河堤路上全是私家車，大人帶著小孩在河岸草地上搭帳篷、放風箏、野餐。
當時河堤路邊有很多擺地攤賣玩具和風箏的，我給小侄女買了一個風箏，居然四十塊錢，我當時還說，這不是搶錢嘛。現在想想，一些車主花同樣的錢買個實用的坐墊一點都不虧吧？
4
三天後貨到了，我們先給車後備箱裝上二十套，准備正式開啟我人生中的擺攤生涯。為了吸引眼球，我還特意裁剪了一幅紙箱做招牌，上面寫著宣傳大字：別凍涼你的屁股。
那天一早，我接了康胖子就朝渭河運動公園駛去，結果太早河堤路還沒有太多人，但過往的車輛不少。我們找到一處臨近路口的台階，停好車就打開後備箱，將攤子鋪在馬路牙子上，又給車身掛了幾套樣品展示，將那個紙箱招牌也擺在了顯眼的位置，我們緊張地等著有人來問。
路過的汽車司機會放慢車速，盯著我那張“別凍涼你的屁股”招牌看兩秒，我暗喜，初步流量有了，離成功只差一步。
果然，擺攤不出十分鍾，一輛長安CS5開過我們攤位十來米後停下，車主朝我們走來，我的手心開始冒汗。
“咋賣？”老哥一口關中話。
“四十一套。”我像小學生回答老師的問題。
老哥在攤位上翻來翻去，皺著眉頭說，只有這一種？
我心想壞了，進貨只考慮價格，就批發了這麼一種，但急中生智給老哥說，我們賣了兩年坐墊，就這種的性價比最高，其它都不咋實惠。
老哥拎起一件，說，三十五，行了我拿兩套，不行就走。
我看看康胖子，他在那傻乎乎地笑，我裝出狠心的樣子說，行，今天你第一個，就當開個張吧。
老哥微信掃碼支付，我拿著手機等入賬的時候，手在微微顫抖。
5
中午十二點，來公園游玩的人車漸漸多了起來，坡上也有了賣烤腸和兒童玩具的擺攤者。我則憂心忡忡，因為兩個多小時了，只賣出去了那兩套，賺了三十塊，距離我計劃一個月賺夠一萬的目標還差得遠。
我們攤位旁來了一個賣風箏的女人，跟我們打了個招呼，就一手拿風箏一邊吆喝，不一會兒有家長帶著孩子過去問價錢，她又麻利地擺出幾個品種供小孩挑，最後又搭送一個吹泡泡的，小孩就放不下了，家長只得掏錢買。
趁著沒人，賣風箏的女人瞅了瞅我們，說，剛練攤兒吧？要不停吆喝呢，這麼傻站著誰來啊？
看那女人盯著我們，我只得硬著頭皮往前站了站，喉嚨裡憋著說，涼席坐墊，四十一個。
喊完就臉漲得通紅，倒是康胖子像豁出去了，拿起一張坐墊在手裡晃，大聲對著馬路喊：汽車涼席坐墊，揮淚大甩賣，只要四十……
往我們這看的目光就漸漸多了，接下來到中午兩點，我們賣了六套，快三點時，才想起還沒吃飯。
周圍沒有餐館，只有擺攤賣涼皮肉夾饃的流動攤販，康胖子去買時，順便給賣風箏的女人也捎帶了一份。女人連番推卻不過，只得道謝接受了。
康胖子把我擠到一邊，邊吃肉夾饃邊悄聲說，這女的真不錯哈，人長得好，說話又利索。
我才想起康胖子三十多了，還打著光棍呢。
6
第一天擺到下午七點，總共賣了十二套坐墊，算了算淨賺兩百出頭，對我來說，差強人意。媳婦打了兩次電話，問怎麼還沒回家，我說有事加班，康胖子則在收攤時非要拉著賣風箏的女人下館子，被無情拒絕了。
後來兩天，我們依著第一天的路數繼續賣坐墊，同時趕緊網購續貨，增加了兩個品種，但價格都是二十元左右。我們發現，現在經濟形勢下，大家對價格還是挺敏感，盡管我們這是西安最便宜的坐墊，仍有不少車主嫌貴。
圖丨攝圖網
大概是第四天，河堤路上車有點多，我們正招徠著路人，一輛城管皮卡車從我們面前駛過後停下，康胖子叫了一聲“糟了”就搶著拾地上的貨，賣風箏的女人說，別怕，把貨拉到坡下他們就不查了，我倆就趕緊把攤子往身後的坡上挪。
兩個穿制服的人員走到我們車旁，並沒收我們的貨，而是取下掛在車身的紙箱牌子看了看，跟我們說，打廣告也要文明點，把這幾個大字掛在路邊，像個啥嘛。
我趕緊拿過牌子，看著上面“別凍涼你的屁股”幾個字，哈著腰說，馬上整改，馬上整改。
城管走了，我們虛驚一場。
周末我也跟媳婦說工廠加班，繼續跟康胖子到河堤路擺攤，周末人多，我們生意也好一點。當天拉了三十套坐墊，到下午六點就賣完了，淨賺六百元。
但第二周連下了三天下雨，我們沒有出攤，宅在康胖子家裡喝茶，我的心緒像天氣一樣沉郁，照這麼下去，一個月肯定掙不到一萬塊，而且利潤我倆一平分，還不如一個打工仔掙得多。
但事情已經幹了，就不要半途而廢，先把這一個月過了再說吧。
7
擺攤第三周，我遇到一個年輕的男顧客，他買了兩套坐墊後，給我和康胖子發了煙閒諞起來，聊到職業，他說是西安一家韓國公司的員工，這個公司正好也是我們行業，有我的工廠產品需求。
我趕緊加了微信，因為我知道韓國企業結款很好，基本都是月結，對我們這種看重現金流的小工廠來說，誘惑很大，我希望能通過他給自己工廠拉到訂單。
這件事，我覺得是擺攤以來最大的收獲。
五月下旬，二十來天時間，我和康胖子總共進了四批貨，賣了近三百套坐墊，這時我倆都覺得有點吃不消了，除過每天風吹日曬，吃不上合口的飯菜，更重要的是，看不到更多的希望，這個小攤位，無論如何一個月也掙不到一萬塊，只能當做臨時賺小錢的營生，用這些時間，還不如努力回到工廠開發更多的客戶。
這個月由於我很少去工廠，合伙人問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我只得說，為月底發工資的事想辦法呢，還好合伙人體諒，說也就一萬塊，不行他們先墊上，等回款了給他們補上就行了。
這麼一商定，我趕緊把這些天擺攤掙的錢，分了一半給康胖子，剩下全部發給媳婦交差。康胖子收了錢問，什麼時候再去擺攤呢？
我說這只是個應急手段，哪能當個正事長期幹呢。
電話那頭康胖子支支吾吾地說，他問清楚了，那個賣風箏的女人，是離過婚自己養活自己，他覺得人相當不錯，正打算好好發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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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物｜工廠小老板擺攤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