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短房
3K黨 真的會復活麼
2月28日,美國共和黨內選情一路領先的黨內提名候選人特朗普(Donald Trump)在幾小時內兩次宣稱,自己“早在26日”就已“明確表示拒絕大衛.杜克(David Duke)的支持”。
大衛.杜克是何許人也?在選戰關鍵時刻,素來“百無禁忌”的特朗普,何以會將好意公開表示支持的“熱心人”發狠兩次拒之門外?
跟“3K黨”劃清界限
正如許多評論家所言,特朗普“大嘴”歸“大嘴”,內心卻是個十分懂得分寸的人,他的“大嘴”與其說是個性使然,毋寧說是在劣勢下力圖“富貴險中求”的計謀和招數,正因如此,他大抵遵循“有好處不妨‘放肆’,沒利益就須慎言”的原則,主觀上盡量和那些注定會“丟分”的話題保持安全距離(客觀上人算畢竟不如天算,不小心“踩到狗屎”也在所難免),而大衛.杜克的“熱心支持”,恰屬於那種一旦沾上,便於選情有百害而無一利的“狗屎”。
原來杜克的腦門上,長期以來一直貼著一張醒目的“白紙條”,上面寫著“前3K黨頭目”的大字,而3K黨在今天的美國社會,可是絕對的小眾。
一直視3K黨為最大威脅的親猶太組織“反誹謗聯盟”(ADL)曾在長達半個多世紀時間裡不斷提醒美國和世界公眾,3K黨是一個危險的組織,其鼓吹的白人至上理論是一種危險的種族主義言論,但2002年ADL卻公開發表報告指出,3K黨“早已潰不成軍,不成氣候”,在社會上已不具備多少影響力了。
半個多世紀以來,美國少數族裔比例不斷提高,2010年人口普查顯示,當時全美3.08億人口中1.11億是少數族裔,占比36.3%,較10年前增長5.4%,2015年6月美國人口調查局(Census Bureau)發布人口估算稱,出生於1982-2000年間的一代人中少數族裔比例高達44.2%,5歲以下兒童中少數民族占比更首次突破半數,達到50.2%,“奧巴馬旋風”在過去8年裡已讓共和黨人吃盡苦頭,而特朗普在共和黨內此次初選僅剩的兩個重量級對手——德克薩斯州參議員科魯茲(Ted Cruz)和佛羅裡達州參議員盧比奧(Marco Rubio)都有拉美裔血統,在這種背景下,“大嘴”特朗普除非真的是瘋子或政治低能兒,才會傻乎乎地接下杜克扔過來的“燙手山芋”。
一言以蔽之,在當今美國主流政壇,3K黨因為其與生俱來的“白人至上”、“種族主義”標簽,是默認的“政治不正確”,加上和選情“犯沖”,不論特朗普或任何真正希望當選、而非借參選自我炒作一把的政治家,都會與之迅速切割,甚至避之猶恐不及。
杜克和3K黨
問題是有人認為,給杜克貼3K黨標簽也未必合適——他是“前3K黨頭目”沒錯,但未免也太“前”了一些,而且事實上他和“組織”也鬧翻了。
杜克1950年出生在美國俄克拉荷馬州,父親是殼牌石油公司的工程師,自幼他隨父母居無定所,總是隨著石油項目搬家,十多歲後才在路易斯安那安頓下來。在這裡他見到了白人至上主義者皮爾斯(William Luther Pierce),並在其影響下,於1967年加入了3K黨。
1972年初,3K黨和代表美國黑人激進派的“黑豹黨”(Black Panthers)在新奧爾良羅伯特.李紀念碑和南方邦聯紀念碑前發生激烈沖突,3名3K黨徒挑釁性地將3K黨徽標放置在南方邦聯紀念碑基座下,是這次沖突的導火索之一,而這3名3K黨徒之一,正是大衛.杜克,他也因此名聲大噪。
1975年,他開始參政,在這一年和1979年兩次試圖代表民主黨參加州議員選舉,結果分別列第三、第二位闖關失敗。1988年,他又“升級”打算參加總統競選,結果在民主黨內無人問津,不得不找到名不見經傳的小黨人民黨(PP),代表這個“比杜克知名度都小”的黨去參選總統,後果自然可想而知。
就在這段不成功的政治生涯中,這位“前3K黨頭目”(事實上60年代的3K黨並沒有明確的“頭目”,杜克自然也不是什麼3K黨明確的、組織上的領導人,而只是自己創辦的路易斯安娜“3K騎士”KKKK組織的“領導人”,充其量算是“影響力較大的代表人物”之一)和3K黨“組織”鬧翻了:他在1979年通過發連鎖信和舉辦籌款活動的形式,半強制性地從3K黨徒中收集“政治獻金”,卻將這些錢用來揮霍、賭博和裝修私宅,他的心腹格裡高利(Jack Gregory)倒戈後直斥“杜克是個騙子”,灰頭土臉的他只得在敗選後黯然淡出3K黨,另組了個名叫“全國白人協進會”(NAAWP)的白人至上組織。他平生第一次吃官司也與此有關,2002年他被控瞞報收入,稅務欺詐和濫用政治獻金,最終被判刑15個月,並處罰金1萬美元和補交全部稅款。當時他選擇認罪,但多年以後卻將之形容為“政治對手的卑鄙污蔑”。
1988年參選總統失敗,且自認為受到民主黨內部的“粗暴對待”,這年底他高調宣布“跳槽”共和黨。
同年,路易斯安那州81選區州眾議員庫西馬諾(Charles Cusimano)辭職,杜克宣布參選,並出人意料地擊敗包括有前總統裡根、老布什等支持的特林(John Treen)當選,自1989年2月19日至1992年1月13日,他當了近3年的州眾議員,這也是他唯一的公職。
在擔任議員期間他似乎很努力地試圖洗刷自己的3K黨“標記”,很賣力地跑選區,和選民接觸,積極參與各種提案的發起和表決投票,但“除了一次以外他都站在了失敗者的一方”,其中一些提案充滿著爭議性,甚至匪夷所思(如提議要求任何申請州福利者需先作毒品測試,凡吸毒者不能享受任何州福利),一些昔日同事稱,他“的確很想擺脫過去形象,做個看上去稱職的議員,但他的力氣往往用錯地方,比如他不惜工本整容,卻不願去思考,選民們是否因為他的臉長得難看才對他印象不佳”。
1990和1991年,他試圖參選聯邦參議員、州長,都很不成功,92年議員任滿(因為是補選當選,他的任期比其它人短)後,他再未出任過公職,92、96、99年他三次試圖出山,先後謀求參選總統、參議員和眾議員,均铩羽而歸。
1999年他再次跳槽,加入美國第三“大”黨——富翁佩羅(Henry Ross Perot)的改革黨(RPUSA),這樣他就完成了美國三大黨循環跳槽的“大滿貫”,這在美國政壇是罕見的。
在3K黨期間他屬於“另類”,比如自己的“小團體”有婦女會員(3K黨是不接受婦女會員的),有天主教徒(3K黨帶有基督教清教徒色彩,不歡迎天主教徒),他不主張訴諸暴力,還辯稱3K黨不是“反黑人組織”,只是“親白人、親基督徒”而已。
他最出格的種族主義言論,反倒出自離開3K黨後:他曾指責加拿大驅逐公然支持納粹反猶太大屠殺的德國移民曾德爾(Ernst Zündel),稱之為“政治迫害”(盡管他矢口否認自己贊同“曾德爾主義”;他也曾在“9.11”後公然宣稱,懷疑這是以色列摩薩德搞的“苦肉計”;他出版了兩本極富爭議、充斥著種族主義和性別歧視言論的書《我的覺醒》(My Awakening), 還聲稱著名學者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 )和沃爾特(Stephen Walt)閱讀後“改變了既往偏見”——盡管後者聞訊後表示“我素來堅決反對此人政治主張,在閱讀其作品後堅信,這些作品不幸恰反應了這些政治主張”;他還頻繁出沒於歐洲各國,試圖和當地白人至上主義者結成“統一戰線”,2002年他發起“白人主義者不要內訌”的所謂“新奧爾良協議”(NOP,2002年5月29日);他在2006年出席過在莫斯科召開的全球白人種族主義者的“白色世界的未來”國際會議(White World's Future),還曾附和過伊朗前總統內賈德(Mahmoud Ahmadinejad) “大屠殺是猶太復國主義的虛構”言論……正是這些言論讓他這個不成功的過氣政客始終駁斥一點“政治鮮活度”,也讓其“3K黨頭目”的標簽無論如何也揭不掉。
2009年4月,他應邀出席捷克新納粹組織“全國抵抗運動”(Národní Odpor)的演講活動,並為“我的覺醒”簽售,結果遭到捷克主流政壇的激烈抵制,一度被拘捕,後來在接受立即離境的要求後被釋放;2013年住在意大利北部一座山村裡的他再次遭到驅逐出境的對待,而且據悉瑞士早已發出希望禁止他在整個申根區居留的禁令申請。
自2015年起他多次公開向特朗普示好,並標明自己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特朗普和他同樣反對親以色列的立場,去年12月他表示“特朗普比我強”,今年2月又呼吁自己的支持者都投特朗普一票,最終引發了文章開始的一幕。
明日黃花3K黨
事實上3K黨早已如前文所述,是影響力微不足道的明日黃花。
其實正如許多歷史學家所考證的,3K黨並非傳承有序的政黨,而是不同歷史階段使用“KKK”(Ku Klux Klan,即“家族之圈”的意思)的白人種族主義團體,最早的一個3K黨是南北戰爭結束後,由6個南軍老兵於1865年12月24日成立的,鼓吹白人至上,騷擾並暴力襲擊黑人及其組織、活動,希望阻撓聯邦主義者對南方邦聯各州的社會改造。1871年,3K黨被宣布取締,雖然1982年又廢除取締,但該黨事實上已瓦解了。不過盡管如此,由於3K黨迎合了南北戰爭後失敗的南方白人抵抗政治變革、反對種族平等的心態,在很大程度上延緩了美國種族平等的進步。
1915年,著名電影《一個國家的誕生》(The Birth of a Nation)上映,由於作品中美化了南方美國人(實際上是南北戰爭前的南方白人),引發了南方底層白人的廣泛共鳴,他們覺得自己的功績和“好日子”被黑人和猶太人奪走,隨即掀起了帶有暴力色彩的白人至上運動。同年,在一次爭議庭審中被判終身監禁的猶太工廠主弗蘭克(Leo Frank)被一伙人劫走並私刑處死,此事觸發了“新3K黨”在這一年底誕生,極盛時黨員數達到數百萬(號稱6百萬),他們以焚毀十字架作為活動標志,並對“目標”濫用私刑,一度到了令人談虎色變的地步。
但隨著公眾對私刑反感的加劇和3K黨內內訌的增加,“新3K黨”不久後也盛極而衰,1944年宣告解體。
上世紀60年代,美國民權運動興起,黑人和有色人種為抗議種族主義殘余掀起了一系列抗爭運動,一些3K黨組織出於對抗目的也加強了活動。由於肯尼迪及此後歷屆美國總統采取了對兩派都進行打擊的做法,加上美國社會風氣改變,白人種族主義已難以獲得普遍支持,黑人和少數族裔團體反倒具備了前所未有的強大能量,3K黨的第三次“中興”事實上以失敗告終,如今已“不成氣候”,名目眾多、數量龐大的孑遺白人至上團體,其成員在總數也不過幾千人而已。
歷史上3K黨從未成功影響過美國選情(在加拿大1929年經濟危機最嚴重時,3K黨曾幫助省保守黨在選舉中擊敗執政的省自由黨,是唯一3K黨成功幹預選情的例子,但在美國則一例也沒有),大衛.杜克雖曾當選過州眾議員,卻是在放棄3K黨身份、並一度至少在表面上改變政治形象後獲得的短暫成功。盡管在當今美國,仍有一些人對移民和少數族裔的影響力增加,持排斥、反感態度,但屬於3K黨的時代,卻千真萬確一去不復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