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圖書館所藏《蘭暉堂集》美國也提出了自己的接收條件,就是允許他們復制一套膠卷。正好北平圖書館一直希望可以影印書本內容,限於技術和經費的原因一直未能實現,正好這個契機,最後協議結果就是美國人復制兩套,給我們一套。“送到哪裡”解決了,“怎麼送”成了問題。整個太平洋都是日本的天下,美國政府不願出面,國民政府又有心無力,只能靠私人力量來解決。我當年看到的那篇回憶錄,說的就是這個故事;回憶錄的作者,就是親手把這批寶貝送出海關的錢存訓先生。

北平圖書館館員錢存訓和妻子許文錦
當時錢存訓是北平圖書館上海辦事處的一個職員,他的老婆有一個老鄉,一個張姓的小伙子,正好在海關當檢查員。錢存訓就每周趁他上班的那天,偷偷用小獨輪車拉幾箱書,假裝是新書運出去。螞蟻搬家,用了將近兩個月時間,才把200箱古籍送出海關。沒想到,剛送上商船沒幾天,太平洋戰爭就爆發了,商船從此杳無音信。所有人都非常沮喪,覺得自己可能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

美國國會圖書館收取國立北平圖書館善本的收據
沒想到,兩個月後的一天早上,錢存訓突然在報紙上看到,這批來自中國最珍貴的書安全抵達美國國會圖書館。所有人都震驚了。因為這個船的確被日本人劫掠走了,還幫日本人運了兵,但是為什麼那批書沒有被日本人發現,至今沒有人知道。總而言之,這批書神奇地抵達了大洋彼岸。裡面有敦煌卷子,甲骨文、金石碑帖,還有世界有史以來最大的百科全書《永樂大典》。1965年,這批漂泊海外長達24年的精華古籍善本被運抵中國台灣。
1985年,錢存訓在台北和這批書的合影,書箱上寫的“平40”代表的就是1940年國立北平圖書館
國家圖書館張志清副館長曾經告訴我,1990年代,他和幾個國圖研究員在台北親眼看到了這批書,還看到了上面的題簽,就是趙萬裡先生寫的(趙萬裡是國家圖書館非常重要的一位文獻學家),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杜甫和陸游,跟著我們一起去逃荒
當時很多古籍在轉移時,明明都是無價之寶,卻只有兩三個人護送。很多參與文獻搶救的人,抗戰勝利之後都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為了圖書館事業或者學術界奉獻了一生。像山東省圖書館編藏部主任屈萬裡,護書時還是個20歲出頭的毛頭小伙子,寫日記說好幾次想逃跑,覺得這樣為了幾箱書東躲西藏沒意思,想上前線打游擊。
屈萬裡到台灣之後,一生致力於中國古代經典文獻和甲骨文研究工作
後來,他擔任了台灣中央圖書館館長和台灣大學中文系教授,成了一個非常厲害的大學者。北平圖書館館長袁同禮,因為牽掛被運到美國的國寶,主動申請到美國國會圖書館,成了這批書的監護人,直到他過世。還有一些很普通的人,用非常樂觀的態度面對抗戰劫難。比如清華大學一個圖書館職員馬文珍,喜歡在運書的時候寫打油詩。
1935年,清華大學要求,除了教學和研究生論文必需的圖書館設備以外,即刻開始一周內完成秘密裝箱
那個時候清華大學圖書館的書要跟著學校一起轉移,朱自清是館長,帶著大家把書裝箱。馬文珍寫了一首《裝箱歌》,描繪了當時的情景:“這是前輩人智慧的遺產,我們應當鄭重的保藏,把它們寄到幸福的遙遠,把它們寄到安全的地方,快點裝,慢點裝,又是一箱。”到了昆明之後,大家把箱子打開,馬文珍又寫了一首《開箱歌》:“丁丁當,丁丁當,大家一齊來開箱,拿刷子刷刷書面的霉呀,讓陳死的微塵因風揚。”戰爭是劫難,但他用一種很戲謔的方式去面對:沒問題,我們把書擦一擦,放到架子上,又可以開展教學研究了。

西南聯大圖書館
西南聯大的學者們能做出那麼好的研究,與這些書的成功南遷是分不開的。當年參與運書的一位圖書館館員名叫唐貫方,我們采訪到了他的兒子唐紹明先生。他有一句話特別觸動我。
他說這些書得留著,得護著,“土地可以丟失,文脈不能斷,中國還要復興,還有人才,需要這些東西。”這就是當年以唐貫方為代表的一代圖書館員內心的真實想法。

五箱書物在樂山大轟炸之前被轉移到了凌雲寺
中山東省圖書館的那批書,運到樂山之後,王獻唐還是覺得不放心,決定要把書從城區再次轉移到郊區的寺廟裡。果然,轉移之後沒多久,就發生了樂山大轟炸。王獻唐在日記裡描述,他站在樂山大佛旁邊,看到城裡面火光一片,他第一次目睹這麼慘痛的轟炸,一方面深感惋惜,另一方面也很慶幸,幸好自己把書轉移走了。我們在樂山的時候,正好碰見當地紀念“樂山大轟炸”的周年活動,當時全城警報響起來,那種感覺是非常直接的。我們就可以理解,當年王獻唐對這批書劫後余生的慶幸。《開箱歌》裡面唱, “箱子裡放著杜甫和陸游,他們又陪著我們逃一次荒。”其實《炮火下的國寶》說的就是杜甫和陸游逃荒的故事。縱觀中國整個歷史,這些古籍善本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逃荒中流傳下來的。我們的文脈也是這樣被繼承下來的。
當時的中國很厲害:井然有序,不慌不張
前年,我參加一次會議,碰見台北故宮的一個年輕的研究員,他負責協助展覽。我聽他講,每次要展覽一些珍貴古籍,像《周禮》,或者杜甫、陸游的珍貴版本的書,他就負責把哪一頁攤開,讓大家看。他為此非常自豪。我曾經近距離看到過王國維的手稿,他在《人間詞話》裡面寫過人生的三重境界,最後一句“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就是那一頁。它是立體的,它是物理的,是一個可觸摸,甚至有氣味的東西,這就是書本有魅力的地方。

山東省立圖書館南遷的國寶古籍——宋代贛州州學刻本《文選》
我覺得盡管科技發展到今天,書還是會有它的作用。它作為中華文明的一個載體,不僅是中國的遺產,也是全世界的文化遺產。我們親眼、近距離地看實物,和通過手機讀陸游和杜甫的詩,是完全不一樣的。拍這個片子,最讓我感慨的,是那些普通的中國人。我們查閱了大量的檔案記錄,經常發現這樣的描述:“一件不少”。書是很容易一件變成兩件的,或者丟失,還有很多書本來就是殘本,但是所有這些珍貴古籍,在運送的途中都是“一件不少”。
1942年7月6日的《新華日報》(華北版)報道八路軍成功搶運《趙城金藏》的消息
船靠岸了,村民幫忙把書運到岸上。聽說日本人要來搶書,大家一起把書轉移到安全的地方。甚至書掉了河裡面去了,周圍的群眾自發下水打撈。這真的太難得了,特別是在兵荒馬亂的年代。信守然諾,有始有終,普通人身上的這種俠義精神和正義感,絲毫不亞於文化人舍身取義的文化自覺。

清華大學圖書館館員合影,一排左五是唐貫方
唐紹明先生,他講他的父親唐貫方非常樸實,當時就是清華圖書館一個非常普通的館員,護送書先到了宜昌。那時候宜昌有點像敦刻爾克大撤退,北方南方所有的物資、人馬都擠到那裡去,為什麼擠到那裡?因為三峽航運的能力有限,要換到小船上,怎麼辦?只能等。他們在宜昌等了兩個多月。他說他父親就想方設法保護書,晚上一個人打著手電筒巡守。

山東省教育廳為撥發李義貴保管費用給王獻唐的信函

管理中英庚款董事會於1940年寄給文獻保存同志會的購書匯款單
當年搶救、轉運留下的檔案都非常豐富,也特別細致。每一筆撥款多少錢都有電報留檔,數字細致到了零頭。我們現在想起抗戰,想起兵荒馬亂,多多少少都會覺得惶恐,甚至恐懼,會覺得那人怎麼活?但你會發現,其實人們還是有秩序的,一方面是當時的很多政治秩序和社會秩序還依然存在,很多東西是保持流通的,並不是我們想象的所有東西都崩潰了。另一方面我覺得很重要,就是人心的秩序。每個人心裡面知道他們該幹什麼,各司其職,內心的職責感很強。來了什麼事都不慌,我們穩住。這個很重要,我覺得是超越了時空的。尤其是今年以來,可能大家感受的不確定性會比較多。如果你對這個世界充滿了焦慮,這個片子可能是一個很好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