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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耶克的危险预言:资本主义,终将抛弃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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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4月,82岁的哈耶克坐在圣地亚哥《信使报》记者勒内·萨拉斯面前,说出了一句让左右两派同样不安的话:作为长期制度,他完全反对独裁;但他说:我偏好一个自由主义独裁者,而不是一个缺乏自由主义的民主政府。


这句话被反复引用,但常被误解。左派把它当作哈耶克支持独裁的铁证。部分右派同情者解释为80岁老人的偶发失言或晚年昏聩。哈耶克当然没有失言,而是揭示了资本主义与政治制度间某种特殊的张力。

最近斗胆和吴薇一起做吴国光老师节目的评述,我总结了“十大命题”,是因为吴国光老师的思想框架对于理解现在中国和世界的问题具有独特的穿透力。其第一命题就是资本主义与民主制度的脱嵌是这场全球危机的由来。这个分析非常有意义,至少可以响应以下三个最关键的问题:


中国何以与市场经济制度看似成功的融合?虽有颠簸,其独裁体制却越来越稳固?似乎是全世界最有利于企业发展的国家

西方的民主危机,有个过于简单的“去工业化”导致产业工人民粹化的解释,这个解释是否有更深的政治学经济学意涵?

这轮全球保护主义回潮,以及中国遭遇现实经济困境,是一种模式问题,还是周期与时运的问题?

有一种简单的制度决定论解释,中共的独裁制度从道德上就应该失败,然后从各种蛛丝马迹上找到其失败的论证。当然反过来也有为中共制度辩护的同样简单的版本。但如果沿着吴国光老师的视野出发,我们将政治制度与经济制度做更复杂的分辨,这个“民主自由资本主义”vs“独裁国家资本主义”的死胡同,可能可以找到新的解释。

我们可以从这里回到哈耶克,自由主义独裁和缺乏自由主义的民主是个真问题。哈耶克在1979年《泰晤士报》的访谈给出了非常直白的答案。他说:你可以有经济自由没有政治自由,但你不能有政治自由没有经济自由。市场在前,民主在后。

这就能理解他在不同情境下对于经济和民主看似矛盾的立场。当国家代表民主多数、工会、福利联盟和再分配时,它就是1944年《通往奴役之路》警告的那条路——通向纳粹德国与法西斯意大利。当国家保护产权、限制再分配、压制劳工、隔离政策免受选举周期冲击时,它就是自由的守夜人。这才是新自由主义真正的核心问题。不是”市场 vs 国家”——这是被反复传诵却抓错重心的二元对立,也是很多人对中国的基本认识,认为中国政府一定剿杀市场和企业。但这里的问题是不管国家是民主或独裁,国家在维持什么?


智利1980年宪法,在哈耶克和皮诺切特之下,是一个经典的例子。他的选举系统和军人干政远谈不上民主,其复杂的修宪机制更是为了锁定宪法中要保护的东西——自由主义经济。包括私有养老金体系、教育市场化、矿业产权私有化、劳动法反工会、限制罢工权、限制再分配。

导致即使1990 年皮诺切特下台,智利回归形式民主。中左联盟长期掌权,数次推动修宪,包括最近的一次终于进入修宪程序却依然失败,经济模型维持不动。

所以智利的真正历史意义,不在于市场可以在威权下存活——这早就被新加坡韩国台湾分别证明,而且路径各不相同。智利的特殊性在于,市场秩序可以通过独裁国家以其强力锁定。就算民主化了也无法改变,智利国家不是维持政治秩序,而是优先维持私有制和自由主义经济秩序,即便其已经与劳工阶层选民对立。


民主与资本主义的矛盾,这个问题比大家想象的复杂,而世界的改变,就是从这里开始。

一、资本主义与民主制的张力

哈耶克的问题揭示出一个重要的张力,也是吴国光老师论述资本主义与民主脱嵌的动力根源。很多人一直依赖的常识性主张——经济自由与政治自由相辅相成,这是真的吗?

西方思想史从来就有两条互不相容的脉络。1975年,波考克在《马基雅维利时刻》中梳理出第一个视角:从佛罗伦萨的马基雅维利、圭恰迪尼到清教英格兰再到美国革命,有一条“公民人文主义”的传承。在这一传统中,商业、信贷、雇佣军、宫廷网络都被视为腐蚀公民独立性的具体机制。波考克花了大量篇幅讨论18世纪英美关于”公共信贷”的辩论——杰斐逊和他的同时代人之所以反对国债,不是因为不懂金融,而是因为他们相信:把公民的政治判断绑在投资收益上,分权共和国会走向腐败、走向德性丧失。在这个视野上,商业通过侵蚀公民德行,颠覆共和社会,大家都听过这个主张的一个简化片段——商人无国籍。

但1977年,赫希曼出版《激情与利益:资本主义胜利前的政治论证》,梳理出第二个。在赫希曼笔下,17–18世纪的孟德斯鸠、斯图亚特、休谟、亚当·斯密用了一整代人发展出“温柔商业”的论证:商业活动会让”对收益的爱”压过”对快乐的爱”,于是会驯服暴烈激情——战争、宗教狂热、君主任性。孟德斯鸠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写得很直白——凡商业之处人变得温和,凡人温和之处则有商业。斯图亚特把现代经济比作精密时钟,称它是”对暴政愚蠢最有效的缰绳”。资本主义在这里的角色,是用“无害的”利益压抑“破坏性的”政治激情,这一视角在2021年习近平一夜歼灭教培行业中也非常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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