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親美人魚]

我在山裡砍柴的時候碰到他，他是個邋遢落伍的老頭子，渾身上下都冒著傻氣，要不是身後背著一
塊用灰布蒙住的長條，長條最上端是一根和我手裡斧頭柄一樣用得太多油光水滑的劍柄，我連看都
不要看他一眼。我是見過世面的，我砍柴，然後走50裡的山路到城裡去賣，換點油鹽醬醋的帶回家
去，城裡人見太多了；我認識幾個字，破褡褳裡放著沒事時候讀了幾百次的《江湖兵器譜》，每次
有滋有味的翻著這本破小說的時候我都覺得我不會在山裡砍一輩子的柴，我才十四歲，只有有機
會，一定要見識見識百曉生小說裡侃到的那個險惡江湖，還有諸如龍風雙環、小李飛刀之類的撈什
子。真的，如果這鬼鬼祟祟老頭子背後有枚被嚴嚴實實遮擋住的劍，我才不會搭理他，更不會把身
邊帶的紅薯分一半給他充饑。老頭子餓壞了，一邊狼吞虎咽的啃著紅薯（他連皮都一起吞下去
了），一邊嘮裡嘮叨的說“絕世武功，絕世武功，絕世武功有個屁用，山窮水盡的時候，連塊紅薯
也弄不來。”我哈哈大笑，笑話這麼狼狽的老叫化居然會說什麼“絕世武功”，我問你背著那柄破
劍幹嘛，舞給我看看，好歹我請你吃了兩塊好紅薯，老頭子猶豫了一下，他說我教你擲銅錢吧，如
果你左右手都會想怎麼樣擲就怎麼樣擲出銅錢，你就不用繼續砍柴了。我說，我幹嘛要擲銅錢，我
幹嘛要砍柴，我覺得砍人比砍柴有趣，我覺得被砍死也比一輩子在大山裡砍柴劃算，老頭子楞了一
楞，他說，反正我累了，反正我也暫時不想動了，反正我無聊得要死，你給我找個住的地方，我教
你擲銅錢，只要你想擲哪一面就可以擲出哪一面，那你就可以學極厲害的武功了，我老頭子不騙
你。

老頭子生火的時候把我心愛的《江湖兵器譜》用來引火燒掉了，我沒敢罵他，因為老頭子實在厲
害，他能在一秒鍾的時間裡用樹枝把數十只蒼蠅全都釘在牆上，連揚手的動作都看不到。除了砍
柴，我用一年的時間練習用右手擲銅錢，一年的時間用左手擲銅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十個
時辰，一次又一次的擲，銅錢滴溜溜的在地上旋轉，有時候是我想要的一面，有時候卻是我不想要
的另一面……第三年的時候，我可以隨心所欲擲出自己所想的一面，老頭子就開始教我用劍和用
刀，我注意到老頭子使劍是用左手，使刀從來也是用左手，而右手只是用來擲銅錢，他出招即使放
慢了一百倍，對我來說還是凌厲迅捷得電光火石一樣，這樣一個老頭子，從前的江湖應該有他的位
置吧，老頭子從來不說，我也不敢問。第四年，我左手出劍已經有老頭子一半快，而右手使刀已經
接近老頭子六成快，我從手藝人的角度問老頭子，為什麼人的右手比左手靈活，而我的右手卻要比
左手慢上一拍？老頭子臨走那晚上才告訴我，他說因為他是用左手教我的右手刀法，而且他已經有
五十年不用右手接觸兵器了，所以這樣教出來的刀法自然會慢，“不過，也夠你闖蕩江湖那個爛泥
潭的資本了。”我忽然想起被老頭子燒毀的《江湖兵器譜》裡記載的這麼一個人，名列百曉生兵器
譜的第四，這人的劍術既快又狠，從前的江湖裡，天機老人用的是棒、上官金虹使的是環，探花李
尋歡用的是飛刀，所以這人的劍是天下第一的快，百曉生又說，此人從來不用右手使用兵刃，因為
他年輕時候曾經用右手撫摸過心愛女人的長發，他發誓一生不用右手沾染血腥的東西“左手劍法已
經天下無雙，倘若雙手都用上，其排名多少尚未可知。”百曉生這麼寫道……十八歲那年的春天，
老頭子離開村子走得極遠的時候，我在他背後大喊一聲“荊無命！！！”我看到老頭子逐漸遠去的
背影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他頭也不回的繼續往前走。

頂尖的英雄都要退隱，千呼萬喚的也再找不回來，他們要死死守住自己的好德行，象村西頭的王阿
婆，守一輩子寡就是要個象樣的貞潔牌坊；次一等的是奸雄，江湖裡聞之色變，這種人被野心成全
也被無止境的野心毀滅，成了英雄豐碑的祭品，死在英雄的手裡；再往下，就是擠破頭送了命也要
在江湖裡闖出些名堂，幹一番轟轟烈烈事業的盟主掌門。我闖江湖時，江湖已經寂寞了多年，沒有
英雄的年代，英雄僅僅是《江湖兵器譜》裡文字的記錄，誰也不服氣誰，誰也不承認誰，誰都自以
為英雄而得不到江湖的普遍認可，江湖太亂，沒有章法與規則的亂，成不了氣候的亂，我懵懵懂懂
的闖蕩了兩年，竟沒有遇到一個可以匹敵的對手，直到二十歲那年，遇到朝廷裡最有勢力的鎮遠侯
手下虎威五子中的常瀟，常瀟的七十二路追魂奪命劍稍遜我右手的一刀之力，惺惺相惜下，他舉薦
我為鎮遠侯肖讓作事。為官家辦事永遠比作草莽要強，雖然是不太自由，然而我辦事幹練，殺人如
砍柴，替鎮遠侯肖讓統轄武林，繼而一統天下，最終自立為王的謀圖辦了不少實事，我的職位一路
飆升，鎮遠侯肖讓青睞有加，可是我始終沒有達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虎威五子的位置，顧名思
義，五子，鎮遠侯手下五個最得力武功最高的幹將，都是肖讓的幹兒子，我拒絕做任何人的幹兒
子，天下誰為王誰為寇關我鳥事，憑實力混飯吃，有酒有肉有使不盡的銀子可花，有可拿執照的官
樣流氓可作就夠了，作別人兒子這麼齷齪的事我可不答應。鎮遠侯那樣成就大事業的人，並不把我
的拒絕放在心上，只是呵呵一笑作罷。

七月，我以暗殺、行刺、密捕、滅門的非官方手段一舉殲滅力圖扳倒鎮遠侯的士大夫糾集一眾死士
結成的江南社，鎮遠侯在西湖上為我設宴慶功，所謂的西湖美景、煙波浩蕩之類的，我是不懂的，
我只是小時大略聽村裡老人說起西施越王和范蠡的故事，知道西湖景色很好，女人比景色還要漂
亮；在鎮遠侯的私人畫舫上，我一直目不轉睛的看著一個舞姬，那晚上的月亮的確很美，畫舫的琵
琶絲竹之聲也讓人心蕩神移，象我這樣鄉下孩子出身，一直過著刀頭舔血生涯的草莽，哪裡嘗過這
樣吳語呢喃，風含情水含俏的溫柔鄉滋味，飲著鎮遠侯犒賞的美酒“女兒紅”，渾身上下說不出的
受用，鎮遠侯賞我千金，把我一直呆呆看著的舞姬也賞賜給我，那江南舞姬，名叫“如夢”。第一
次撫摸如夢黑緞般長發的時候，絲一樣的長發象水從我粗糙的掌心滑過去，我又想起了從來不用右
手使劍的荊無命，原來溫柔的滋味真的可以徹底摧毀一個男人心中的殺氣和豪氣，我曾經嗤笑荊無
命廉價的傷感和癡情，可是觸碰到心愛女人身體的時候，我才真正懂得荊無命的心情，原來，頂尖
的英雄退隱不是為了貞潔牌坊，是為了和心愛的人相守一生，什麼是頂尖的英雄，至情至性才算是
頂尖的英雄。

我和如夢成天的廝守在一起，我太年輕，還從來沒有對女人動過這麼深的感情……替鎮遠侯辦事的
時候，漸漸的疏忽大意，漸漸的敷衍塞責，我開始愛惜自己的命來，想留著自己的命，攜上歷年來
的積蓄一走了之，噢，江湖其實是不適合我呆的吧，我和荊無命一樣是個多情種子。荊無命只教我
擲銅錢，練劍和用刀，卻從來沒有告訴我江湖的規則和閱歷，更沒教我要作怎麼樣一個人。可是他
說過，江湖是一個泥潭，話外之意，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江湖這道門，進去容易，一旦泥足深
陷，拔出來重新開始或者另找出路，卻半點也由不得自己，只是我不懂得那老頭子話裡的深意。鎮
遠侯需要的是象狗一樣忠誠，奴才一般俯首聽命，水中來火裡去再所不惜的死士，我拒絕認他作
父，忠誠一項已經大打折扣；沉溺女色，顧惜性命，辦事敷衍就是絕不可原諒了；而且我知道太多
了，如果我對鎮遠侯不再有用，他願意我是一個永遠不會說話的死屍，而不是一個武功超群知根知
底的對手，鎮遠侯心裡起了殺機，只是他顧及我左劍右刀的威力。

我從西北執行一項秘密使命，回到鎮遠侯的軍機密室復命，就在那夜，遭到鎮遠侯貼身十二衛士的
圍攻。左手的劍，輕彈出十二道劍花，直化去十二衛士合力的一擊；右手的刀，傾力揮出如熾的血
光，從劍陣的縫隙裡斬落敵人的頭顱，左劍右刀，江湖裡只有虎威五子的聯手對壘，才可以平分秋
色，可是我的豪情和豺狼一般的警惕，早已在如夢的溫情裡漸漸沉醉消長，我殺光了鎮遠侯十二衛
士，卻已身中數刀，重傷之下，心裡卻分外明白，如果虎威五子一齊出現在我面前，我可能再也走
不出鎮遠侯的深宅了。刺著白虎，飛濺著點點朱血的卷簾一開，鎮遠侯卻只帶著兩人進入密室，那
兩人，一個是成也蕭何的七十二追魂奪命劍常瀟、一個卻是被鎮遠侯擒在手中的如夢。鎮遠侯陰沉
的笑聲在密室中轟然“輞，我殺你的原因，是因為你自己不忠不義。要做英雄，只能視天下女子為
鐐銬、為骷髏，你已經不值得我留下去。常瀟啊，現在的輞，只需要你一人之力就可以除去了。”
這一次，蕭何快了我一劍，在我負痛和他刀劍相向第七十一招的時候，鎮遠侯手中的匕首忽然捅入
了如夢的肋骨“啊~~~~~~~~”如夢淒厲的呼喊著，倒在肖讓的腳下，那匕首，也深深的插入我心裡，
“乒”的一聲，我清楚的聽到心碎的聲音，心碎，是有聲音的；心碎，比常瀟插進我胸口的長劍更
讓我痛徹入骨！

我沒有死。右手的刀，雖然比常瀟的第七十二劍慢了些許，卻還是微弱無力的消去了他插入胸口的
劍風；或者，是因為常瀟手下留情，我停住呼吸昏了過去……是常瀟的掩蓋讓我保住了性命。刀劍
如夢的江湖經歷，就這麼結束了，我悄悄回到大山裡的村子，日日在地上擲著銅錢，有時候我想，
荊無命什麼也沒告訴我是對的，每個人的江湖只有自己經歷過才能有所了悟，正如一柄刀劍，只有
在血與火、生與死裡輪回數次，才能正為有故事的名劍和寶刀；一個江湖裡的人，只有付出沉重的
代價脫身江湖，才會抵御江湖的誘惑，體會做個凡人的種種好處。這些體會，言傳身授沒有任何的
作用。荊無命也不是什麼也沒說，他用擲銅錢的方式告訴我，生命可以極其簡單，不是正面、就是
反面，只需要不斷化繁為簡，最後無非就是兩個面。我的右手不再使刀，比荊無命走得更遠的是，
甚至左手也不再用劍。

我用右手擲銅錢

我有左手擲銅錢

左劍右刀，刀劍如夢

[風小小]

一入江湖路，歲月催人老。

踏入此中，怎麼可能全身而退。

刀劍如夢，一如人生。

[Edwin]

小小感觸越來越多，看來覺得有點老了。呵呵。

[風小小]

改明兒叫“風老老”了，呵呵。

不要見了我認不出來了。。。。咳咳咳

[Edwin]

至少也應該改成風大大，當然不是風太太啦。

[風小小]

還是“風太大”好

[Edwin]

扯呼！

[風小小]

風緊！

[吃糖吃糕]

[quote:af58f0a557="花模樣 玉精神"]刀劍如夢的江湖經歷，就這麼結束了，我悄悄回到大山裡的村子，…………

我用右手擲銅錢

我有左手擲銅錢

左劍右刀，刀劍如夢[/quote:af58f0a557]


溫瑞安老師後期的一些短篇也有這樣的味道，我沉迷過很久，記得有本叫《游俠納蘭》的，寫得極有聲色。嘿嘿，納蘭。

[親親美人魚]

我到想試試“左刀右劍”的滋味

必是天下無敵，橫行霸道啦

哈哈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