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者“西方影響”說強調清宮圖繪中看似視覺真實的效果,挪用了來自歐洲的透視與形塑體積等繪畫技法,明顯地受到西方影響而產生了中西融合的風格。近年來學界對“西方影響”的預設頗多反省,除了挑戰“影響”說的被動性,而改以能動性(agency)來思考中西文化相遇過程中的復雜現象外,也具體探究所謂的“西方”為何,以厘清清宮在全球化脈絡下的定位,都讓清宮畫史有了新的視角。具體就西洋傳教士於北京起稿、送至法國制版印刷的《平定准噶爾回部得勝圖》而言,最近畢梅雪(MichelePirazzoli-t’Serstevens) 指出流通廣泛的佛蘭德斯畫家Adam Frans van derMeulen(1632~1690)所制關於法國路易十四(Louis XIV,r. 1643~1715)之銅版戰圖,比過去學界猜測的Georg Philipp RugendasI(1666~1742)的作品,更可能是啟發乾隆制作《平定准噶爾回部得勝圖》的歐洲來源。 的確,耶穌會士於1697年准備帶到中國的雕版集成(Cabinet du Roi),很可能就囊括Van der Meulen的戰圖銅版畫,本書第五章也討論兩者的確有相近的圖式,而讓我們再次確認清宮與全球視覺網絡的關系。然而,辨認出“西方”的來源,尚不足以回答為什麼康熙年間就流入清宮的路易十四時期銅版畫,要到乾隆朝中期才產生影響;或是從能動性的角度來看,何以乾隆宮廷此時開始選擇歐洲銅版戰圖的媒材等問題。銅版戰圖和其他“中西融合”的清宮圖繪,的確制造出傳統中國畫法難以達成的視覺真實效果,但這不表示清宮紀實圖像為對當時事物的真實寫照,紀實畫並非寫生意義下的寫實作品,卻經常是依據稿本並針對不同需要加以調整,而制造出來的虛擬真實。學界對於明清看待歐洲寫實表現的態度,已經有相當多的討論。從晚明畫壇的曲折回應,明末清初民間的高度興趣,到盛清院畫的直接援引,已然勾勒出在全球化荼地率行“西洋風”。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對寫實表現的追求,會自動隨著時間的移轉而加強;更不表示歐洲繪法的視覺真實效果,可以自動地加諸所有的繪畫題材,衍發出一致的擬真程度。前者如詞臣畫家鄒一桂(1686~1772)的《小山畫譜》,批評西法“筆法全無,雖工亦匠,故不入畫品”,便是著名的例子; 後者如《康熙皇帝讀書像》明顯的陰影處理,就與《康熙南巡圖》的正統派做法迥異,顯示西方繪法並非全面地應用在不同主題的圖像,不同題材對於視覺擬真的追求有所差別。也就是說,制造西法的視覺真實效果並非清宮圖繪的共同目標,應該進一步追問的是,歐洲繪法的視覺真實效果,在清宮不同圖繪中有何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