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廠長是個高大個子而且是有股英俊氣質的中年人。1965年8月末我到那個廠工作報到,人事科科員把手續給我辦好後,就帶我到Y的辦公室,見面了,說了幾句話,一是歡迎,二是鼓勵我要好好在工廠工作,努力開發出好的新產品。幾分種的談話,是我和他僅有的一次談話。
不幾天,上級黨委派來的工作隊進入工廠,開展四清運動,時間是65年9月。幾個星期不到,Y廠長就被停職,先是檢查四不清的問題,接著是接受幹部及職工的揭發和批判。原來。Y廠長是中學文化程度的工人子弟,50年代進入工廠,入黨,提幹,先是私營企業(本工廠的前身之一)的公方代表,到了五十年代末成了正廠長。
工作隊主持了對Y廠長的幹部大會.批判稿裡關於他的罪惡,如:招降納叛,重用私人企業主及相關工程技術人員,招聘到名牌大學出來的右派大學生,委以重任。如,科技掛帥,沖擊了政治。如建立了一套行政體系及管理制度,把工人及幹部管的死死的,重業務輕政治。還有,就是命令主義。還有就是接受高工資的員工的宴請,等等,實屬罪大惡極。
Y廠長開始還能在辦公室寫檢查,後來寫完了,就分發到機修車間作工。同時接受批判和斗爭。時間到了66年6月,工作隊宣布跟緊中央,四清轉入文革。於是Y廠長及其當年的得力助手及另一些四不清幹部成了大字報及漫畫的重點打擊對象。到了8月,抄家風刮到工廠。Y廠長的家首當其沖,據同事講,Y廠長的家其實沒啥好抄的,。。。。他的兒子只是五六歲吧,一見家裡來了那麽多的人,嚇的大哭,於是抱著來抄家的一伙人裡的一個積極分子的大腿,高喊:叔叔,我怕,。。。。據說,這個小孩被粗暴地推開。
紅8月裡,牛鬼蛇神隊被建立,接受廠保衛科的直接監管,Y廠長成為那兒的頭.於是,幾十個所謂的重點人就失去了自由,上班時作苦工,晚上就在牛棚(倉庫的一角)攤地鋪而睡,。。。。。。這個狀態延續到第二年的1月。
牛鬼蛇神隊解散後,Y廠長就回到機修車間作工。當時有個保衛四清運動成果的口號,沒人敢解放Y廠長等四清下台幹部。一段時間,倒也沒什麽批判會,Y廠長他們算有了平安一些的日子。
到了68年夏,革委會成立,有時要開批判會,Y廠長他們有時需要再次站在台上接受批斗,不過,革委會的主要打擊對象已不是Y廠長等人了,關心的是群眾組織和這些曾經的四不清幹部是什麽關系。
革委會(原黨委書記及副書記任革委會正副主任)跟上面的部署,清理階級運動,批陳等,日子就一天天過著。Y廠長究竟算什麽問題!?誰也說不清,本廠革委會拿不出說法。於是,林彪事件以後,上級(工業局組織)追問下,怎麽辦?革委會拖著,把上級拖急了,將Y調到局機關.接著,任命Y廠長到一個幾千人的大廠作廠長.Y在文革後做到書記及廠長兼任,到了九十年代正式退休.
我猜想,Y廠長的自傳好寫,然而這個把他斗的這樣苦的廠史怎樣寫Y廠長呢?公平地說,Y對這個廠的功勞極大,這個廠從地方小廠走向現代化企業的過程中,Y在關鍵時刻起到了關鍵作用,他在廠長任上主持的產品開發的果實,後人一直到現在還在享用,雖然我懷疑廠史裡會不會有Y的名字.也許這不重要吧,對中華民族作出過貢獻的人們裡的許多都是無名字留給後世.一個小小的廠長又能怎樣?雖然我和他沒交往,看到和聽到的差不多均是對他的批判,我記得他,於是寫下這篇文字,作個記念.
最近聽到的消息是,Y廠長還活在世上,身體還算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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