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骸]

剛剛去洗衣房，路過鄰居的門口，發現有2個警察在那裡，一個西人男子抽噎著，一個女孩在旁邊放聲大哭。

我不敢多事，不過還是忍不住偷偷向虛掩的門裡瞧了一眼。一個胖胖的身體面朝下，撲倒在地上……我的心怦怦地跳起來，一種不祥的預感浮上心頭。

從洗衣房回來的時候，看到大樓的管理員也來了，於是輕輕地走過去問了句，“Angela怎麼啦？”

“她去世了……”

預感終於得到了確認。

生老病死，聚散離合，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地球上發生，可是Angela的驟然辭世還是讓我悲傷。

[花骸]

Angela是這大樓裡我還算熟悉的鄰居之一。

大概幾年前了吧，有一天晚上10點過了，一個頹廢的西人女子來敲門，問我有沒有香煙，她想吸煙，天晚了又不想出門去買。我家裡沒人吸煙，所以直接回絕了她。當時我很詫異，西人女子都這麼豪放的嗎，這麼晚了，不認識的鄰居就去敲門，而且還是買煙。

過了陣子，她又上門來問我要土豆，她說她叫Angela，就住在隔壁的隔壁。我也沒有土豆，就給她幾罐星巴克的罐裝咖啡。她很感激地去了，再後來就邀請我去她家裡喝茶，我怕卻之不恭，答應了。

喝茶的那天，她似乎心情不錯，薄施粉黛，又塗了點口紅，配著棕褐色的頭發，她的臉還挺有風韻的。我仔細打量了打量她。她年紀並不大，我猜不出多少歲，35？42？不過，肯定不會超過45歲。她的皮膚還很光滑，不過她的體型，如同大多數西人女性一樣，肥胖得很厲害。

她家裡亂糟糟的，不成樣子。估計很久沒有清潔地毯了，一進門就有一股發霉的味道。布藝娃娃和一些廉價的小裝飾品，扔得滿地都是。窗戶上拉著厚重的大窗簾，白天屋裡也開著燈。

喝的就是最普通的袋泡紅茶，我覺得她主要是想和我聊聊天。

她說她一個人住在這裡已經很久了。她沒有結婚，也沒有孩子。她毫不忌諱地告訴我，她有嚴重的精神疾病，沒法工作，每個月可以領到各種殘障補貼總計2000刀左右，她就靠這個生活。由於她是殘障人士，不能開車，去教堂做禮拜有困難，故而教會的義工，每周登門一次，這也是她和外界社會交流的主要途徑了。

她還簡單說了說她的情感生活，以前先後有個幾個男朋友，其中一個是香港移民，不過最後都無疾而終。

[花骸]

那次喝茶聊天以後，我就成了Angela的朋友。時常收到她的小禮物，大多是一些化妝品的小試用裝，她總是從門的投信口裡塞進來。有一天凌晨，我正睡得熟，忽然聽到門“砰”地很響一聲，一件很大的東西從投信口裡扔進來了。我驚醒了，忙起身去看，原來是一本瑞麗時尚娛樂雜志，還是中文版的。我很感謝Angela的苦心，同時我也注意在封面的右下方，被撕掉了小半邊，顯得很奇怪。回到床邊看看鍾，凌晨3點半。

為了答謝她，我也時不時買點小東西送給她。後來慢慢發現，其他的鄰居也收到她送的雜志了。有個鄰居告訴我，那些雜志不知道是她從哪裡弄來的，因為封面上貼的收信人和地址欄標簽，總是被撕掉。可以肯定，那些雜志不是Angela自己買的。

這件事讓我很困擾。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這種行為是不合適的。同時我也懷疑，那些化妝品的小試用裝，不會也來路不正吧……理智告訴我，我應該減少和Angela的交往，因為我毫無概念，對待一個精神病患者，要怎麼說怎麼做才是合適的。我想幫她，可是我怕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我怕自己不恰當的言辭和舉動，反而會傷害她。




沒多久，她又邀請我去喝茶，非常沮喪地說，鄰居裡面有個意大利男人，很嚴厲地警告她，不要再給大家送雜志了。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怎樣去安慰。Angela的生活方式和思想，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夏日的陽光那樣明媚，她依舊貓在黑屋子裡面，她就這樣一整天一整天地呆著，晝伏夜出，作息顛倒。她既不工作，也不參加什麼社會活動，甚至連自己住的地方也不收拾收拾。我甚少看到她出門，每每都是中午12點半左右，她睡眼惺忪地開門伸個懶腰，又進屋去了。而夜裡，凌晨3點，她卻游蕩在走廊裡，給鄰居們投遞來歷不明的雜志。

我能感覺到她的痛苦，可是我不能理解這種痛苦。生活是如此的美好，加拿大的社會是如此寬容。到底是由於什麼原因，從什麼時候開始，面前這個脆弱的靈魂開始迷失了方向呢？甚至連大愛無疆的神，也無法拯救她……

她一定是孤獨到極點，才會這樣反復邀請我去喝茶聊天。可惜每次聊天的內容都無法觸及問題的實質。在相互簡單介紹一下自己的生活情況以後，就沒有什麼話題可以深入地聊下去了。而我偏偏不喜歡言之無物的small talk。

也許是因為英語畢竟是我的第二語言，無法進行深層次的溝通；也許是她壓根兒不想讓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只是想扮演一個還算正常的形象，在我面前social一下而已；又或者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麼，為什麼而痛苦，為什麼會厭世，只是她大腦裡的多巴胺這些神經遞質分泌得和大多數人不一樣而已……把意識物質化，是一件多麼殘酷的事情。可是，有時候，你不得不承認，意識的確是有物質基礎的。所有的快樂和悲傷，都是由極其微量的化學物質決定的，失之毫厘謬以千裡，稍有偏差，就成為社會邊緣人了。




末了，我輕輕地對她說，“Angela，對不起，接下來，我會比較忙，恐怕沒有時間來你這裡喝茶了。”

她有點傷感，不過旋即又高興起來，因為她哥哥下周會來看望她，並會給她買grocery。

[花骸]

再一次路過Angela的門口，門是緊閉的，裡面音樂大作，門口堆著十幾個酒瓶子。

我不由得有點皺眉，Angela顯然在開party，不過這說明她還是有不少朋友和親人的，想到這裡，心裡又安了。想想自己在加拿大前途未卜，為了五斗米而奔波勞碌，以後還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事情吧。

又幾個月，她又來敲門了，還是晚上，她攤開手上的一堆零錢，對我說，“你能不能幫我去買點啤酒，我沒有車……錢都在這裡……”

當時我不知道怎麼了，有點氣憤。想到我們這些新來的移民，在陌生的環境裡艱難地求生存；可是她，沒有任何physical的疾病，安然地領著殘障津貼，還這樣吸煙酗酒，不好好生活，她有什麼理由？！有什麼借口啊！

於是我斷然拒絕了她。

事後我又有點自責。她是個病人啊，雖然沒有身體的疾病，但是有嚴重的精神疾病，已經到了disable的程度。我怎麼能責怪她呢。不過我依舊覺得沒有幫她買酒是對的，她曾經提到她有過drinking problem，我不能縱容她。

[花骸]

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mall裡，她眼光渙散，越發臃腫了。我都沒有認出她來，她走出去很遠，我才反應過來剛剛那個人是她。

此後許久不見她。

直到今天早上，看到她肥胖的身體，面朝下撲倒在地。今天兩次經過她的門口，心裡都是顫顫的。管理員說現在還不知道她的死因，也許是自殺，也許是服用精神藥物過量。那個男子是她哥哥，正在打電話給醫生，想了解誰是最後一個見到她的人。

無聲無息的，就像一片早秋的葉子悄然飄下來，她怎麼會就這樣去了……曾經那個塗著口紅，薄施粉黛，坐在舊沙發上和我聊天的女人，現在就這樣毫無生氣地撲倒在滿是污漬的地毯上。也許她已經痛苦很久了，對自己的人生厭倦已極，這樣的結局反而是一種解脫吧。

後來看到一副擔架搖床停在她門口，估計是要把她運出來吧。我矛盾了很久，終於還是不再去看——就讓那個臉上帶著微笑的，精神煥發的Angela永遠留在我心裡吧。

[花骸]

Angela是個虔誠的教徒，願她的靈魂在天國裡得到永遠的安息。

八月，一個下雨的早上，舉國哀悼 Jack Layton 的時候，我的鄰居Angela 也去世了。

[山巔一壺酒]

LZ，憂傷的就讓它隨風而逝吧，雨過，總會天晴的。

[法_語]

這種人是加拿大福利制度的最大受益者，很可能也是最大的abuser。你讓美國的醫生來鑒定，可能會有很不同的結果。在天朝，鑒不鑒定都一樣，沒人會養她一輩子。

[olee]

寫得好，網上不多如此文字
質樸，清新
淡淡的如梨花···

為什麼自謂花骸？

[漢家兒郎]

olee 寫道:

寫得好，網上不多如此文字 質樸，清新 淡淡的如梨花··· 為什麼自謂花骸？

人說黛玉葬花，其實葬的是自己的心情。

正如王國維句：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