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莫停]

我幾乎已經不記得這一切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了，但當我醒來的時候，我清清楚楚的感到房間裡寒寂的空氣正在一寸一寸將我淹沒。
　　我靜靜的躺了一會兒，漸漸明白了是什麼將我從夢中驚醒。
　　窗外有橫笛的聲音。
　　艷麗的橫笛的歌聲，蛇一樣默默的潛行進來，含嬌帶笑的移游躲閃，忽又軟軟一晃，從你頸間溜過去，留下濕滑的氣息。
　　我不喜歡音律，所以從來都沒有認真學過任何一種樂器。但我知道橫笛，那是我關於父親唯一的記憶。我記得那是一段聲音明亮清澈的竹，因為父親一次又一次的撫摩而變得光滑無比。
　　笛聲滑了出去，遠遠的躲藏著，不時試探的低嗚一聲，等著有人欣喜又焦急的追出來。
　　我從滿地的月光中走過去，一直走到窗戶旁邊。
　　外面正在刮風，風過牆頭，簌簌亂紅飛濺在陰郁的藍紫色的天空中。
　　笛聲不息。
　　應該聽見的人沒有聽見，也許一輩子都不會聽見。十多年調弦弄柱為了誰呢，也許誰都不會知道。
　　但我從來不是一個逆來順受的人。是我母親教我的，快樂要自己去尋。
　　風吹起散發在我臉上纏繞。明天就是開始的日子了，或者，是結束的日子。

　　有人來敲門的時候我正在將我唯一的一支荊釵插進頭發裡。
　　我走過去開門。
　　外面站著一個年輕的宮廷畫師，白衣長帶，胸前斜挎著一只青竹筆筒。
　　我來給你畫像，他說。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頭發籠罩在一層毛茸茸的金光裡。
　　我有幾秒鍾的失神，然後我側過身，讓他進來。
　　他垂著頭，目不斜視。鋪紙，打水，指定我在窗戶旁坐下。他不高聲說話，有孩子氣的令人憐愛的羞澀。但我發現他磨墨的時候在自己的襟袖上濺上了一小片梅花一樣的墨點。我忍不住開始想笑。躲在指縫裡，看他低著頭，衣服磨著宣紙簌簌的響。
　　我一直知道自己是美麗的，在村子裡的時候就有人悄悄把砍好的柴放在窗戶底下。但母親似乎認為我該得到更多，她告訴我鄉村的生活其實並不適合我，我的美麗值得更好的東西來襯托。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露出迷離的幽怨。我記得她似乎出生在一個高貴的家庭，因為她有一件陪嫁的黃金錦匣，那是普通人家根本不可能擁有的。我猜不出她是不是後悔了，因為自從父親離開以後她就一直安分守己的住在茅屋裡，只有我知道她總是喜怒無常，卻從來沒有回去的打算。
　　我把袖子拉起來，隔著稀疏縱橫的白紗偷偷的看他。他有點緊張，我看得出。他抿著嘴，筆在紙上游走如龍,但我奇怪如果他不看我他怎麼知道應該畫什麼。
　　正午的陽光是很溫暖的。我慢慢的蜷縮起來，縮在椅子裡。他在我模糊的視野中看起來簡直有神仙般飄逸的味道，只是他仍然不看我——一眼都不看。
　　沒關系，我想。如果按照母親對我的期望，我應該是坐在玉樓上的妃子，而不是一輩子跟著一個窮畫師。
　　所以沒關系，我想。然後我就睡著了。夢裡面笙歌曼舞，檀香繚繞，一個面容模糊的男人坐在金色的垂簾後面對我微笑……

　　我終於沒有被傳喚。
　　當那個紅衣小太監挨個敲開我旁邊房間的門並且帶走那些或喜或羞的女子時，我躲在門後，咬緊自己的頭發。我們這個院子裡唯一一個和我一樣沒有被帶走的女子住在我對面的房間。她長得也像蓮花，大寫意得那種，就是牙齒太白太大了，而且那個沒有收到好處的畫師在畫像時又竭力突出了這一點。
　　後來我知道她叫蓮喜，是一個下級軍官的女兒，老家在青州鄉下。而且她在那裡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是我父親強迫我來的。她說。她坐在台階上，漫不經心的抬起手，將散亂的頭發弄得更加散亂。
　　那現在不是正好，我說，但只怕你父親要失望了。
　　確實。她斜斜看我一眼，突然撲哧一笑。
　　你笑什麼。
　　你也是被逼來的，所以你也沒有給畫師銀子吧？
　　不是，我說。我是自願來的，只是我不知道規矩。沒人告訴我。
　　畫師也沒找你要？蓮喜驚訝的睜大了眼睛。她的眼睛其實是很好看的，尤其是睜大時裡面就開出兩朵藍隱隱的小花。我笑著想愛她的那個人也許就是喜歡她的眼睛多過牙齒。
　　不可能啊！她叫起來，柳眉倒豎雙頰薄紅，又白又大的牙齒更加氣勢非凡。
　　那個畫師向我要一百兩銀子！
　　也許是因為我看起來不像拿得出一百兩的樣子。我說。我沒有你那種貴氣。
　　我也沒有什麼貴氣啊！她反駁。但我發現她的眼睛裡有隱秘的喜悅。
　　母親說得沒錯，女人都喜歡被別人誇的。
　　你說沒有選上的人怎麼辦呢？
　　我不知道。
　　我想他們也許不會放我回去了。
　　沒關系。我安慰她。說不定日子一久守衛就松了，而且我們不算正式入宮，也許可以逃得出去的。
　　真的嗎？她抬起臉。
　　我點頭。真的。
　　她馬上就相信了，雀躍而起，抓著裙子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
　　我們到時候一起走，她喘著氣說，又咯咯的笑說，我帶你去看棲青不過你可不能和我搶啊！
　　棲青就是她一直喜歡的那個人。
　　你那麼漂亮——蓮喜說。
　　我不和你搶，我說。你放心吧，我本來就不想回去的。
　　你不回去！
　　我想做妃子。
　　蓮喜停下來不說話。
　　我其實是一個有野心的女人，我說。女人如果有野心就可以克服一切困難，包括孤獨和寂寞。
　　她定定的看了我幾秒鍾，然後開始大笑，一直笑到屋子裡去。
　　做你的白日夢啊！騙誰啊！她關門的時候很大聲的說，牙齒在月光下閃著亮亮的光，有一點惡狠狠的味道。
　　我也笑了笑。我不太明白她，母親一直言傳身教，所以其實是少有女人讓我不明白的。
　　我獨自走回房間裡去。
　　房間裡不知什麼時候突然充滿了菊花涼澀的香味。

　　宮裡的人似乎都很忙，所以一直沒有關於以後的安排。蓮喜每天進進出出的打聽消息，回來時常常是薄怒的臉帶笑的眼睛。落選的女子已經不那麼危險了，也不那麼高高在上，但仍然比大多數女人美麗，所以就有人願意招惹了，也有人敢招惹。
　　我不和她一起去。我討厭那些眼神和話語。我一直都記著母親說的話，我也一直相信我的未來掌握在一個君王的手裡。我必須等待，因為天下只有一個君王。
　　但我難免的覺得寂寞了。
　　正是夏末秋初陽光最好的時候。草和樹上的葉片都是瀕死前最深沉熱烈的綠色，天空藍到絕望的地步。而時間是金屬質的，我幾乎可以聽見它們從屋簷上滑過去的聲音。
　　我開始無可避免的想念過去的日子，雖然我知道屬於我的美好日子應該在前面，但是對我來說連過去的苦難都是甜蜜的。
　　等待是如此漫長，但除了等待無事可做。我開始明白母親的心情，原諒她的喜怒無常。
　　一個吹風的日子蓮喜從外面回來了，頭發蓬亂，眼睛晶亮如星。她遇到了一個做總管太監的同鄉，那人發現自己的家和蓮喜的家只隔了幾片荷塘的時候，就許諾一定找機會讓她回去。
　　還有這個。興奮暫歇的時候她將一只荷包擲在我懷中。
　　一個畫師求我帶給你的。她輕描淡寫的說，一面偷偷的渴望的觀察我的反應。
　　我懂了。
　　我把荷包握在手中。又涼又軟又柔又輕，讓我想到他在陰影中微微抿起的嘴唇。
　　從什麼時候開始房間裡總是彌散著菊花的香氣，任性的味道，久久不能散去——還有一次次午夜夢回的時候，驚醒過來，恍惚中把月光當作陽光，白色的衣衫上濃墨開出疏落的幾簇梅花——而且我現在是寂寞的。
　　他叫什麼名字？我問。等於承認了。
　　蓮喜眉開眼笑，他來見你不就知道了！
　　我回身進屋。有些事情是要考慮清楚的，我沒有蓮喜那樣胡來。
　　荷包裡只有一幅素墨小像。一個女子，冷淡倦怠卻盛開如花。
　　菊花的香氣氤氳不散，風從窗外吹進來，在空曠的屋子裡環繞不息。
　　我開門出去，沿著回廊跑到院子對面，用力敲開蓮喜的房門。
　　蓮喜的眼睛裡又盛開了兩朵藍隱隱的小花，牙齒又大又亮。
　　決定了？
　　決定了。
　　那等我的安排吧。她說，看著我笑了。

　　後來我就見到了他。
　　我不知道蓮喜用的什麼方法。反正在一個微風的傍晚，她嬉笑著一直將他送到我的門前來。
　　他穿著淡青的衫子，懷中緊緊抱著一只畫軸。
　　蓮喜跑開了。他在風中站著，風吹過來綿綿的菊花的清氣。
　　我看著他微笑。一個年輕的宮廷畫師，現在他是戀愛了。
　　他在風裡面慢慢抬起頭來。
　　我第一次看見他的眼睛，深棕色的，溫柔得孩子氣——我見過這樣的眼睛。在我很小的時候，那個總愛送我野姜花的男孩子就有這樣的眼睛。但兩年前他被征入軍隊，一個月後就死在戰場上了。
　　我一直想再見你。他低聲說，嘴唇又微微的抿起來，幾縷黑發拂上他的眼睛。
　　於是我就讓他進來了。
　　三個月來第一次沒有時間想什麼是寂寞。
　　我已經完全忘記母親的話了。包括她說我應該是屬於金樓玉闋的女子。她還說過所有喜歡微抿嘴唇的男子都是不能信任的。
　　我醒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
　　房間裡都是菊花的香味。我的身上也是，從指尖到發梢。
　　他已經離開了。蓮喜站在桌前，低頭看那卷畫軸。
　　畫的是你。她輕聲說。
　　我走過去。平庸的女子，像一顆沙。
　　這是他上呈給皇帝的畫軸。蓮喜緊緊繃著臉說。所以你沒有入選。
　　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秋天的陽光明亮燦爛。
　　我不應該幫他來見你。
　　我慢慢舉起手。和他的衣袍糾纏過的黑發從指縫中滑過，菊花的香氣輕輕撲上來。一切都是注定的，他以他的方式留下我——太孩子氣而且太冒險的方式，但他確是為了留下我……
　　對不起。蓮喜說。
　　不。我說。其實沒什麼。
　　蓮喜的臉很慢很慢的平和下來。
　　你不當皇妃了？
　　我不知道。
　　你的野心呢？
　　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歡喜著，然而，我感到害怕，他的方式他的孩子氣令我隱隱不安，而且，我不知道，我只是因為寂寞呢，還是因為其它……

　　第二次他又來，我沒有讓他進來。
　　晚上的時候蓮喜氣急敗壞的沖進我的房間。
　　為什麼不見他？
　　不想。
　　你不喜歡他？
　　……
　　為什麼？蓮喜的牙齒又在月光下閃閃的發光，惡狠狠的味道。
　　我不知道。
　　你明明已經決定了啊！
　　我什麼都沒決定。
　　蓮喜冷冷的笑了一聲。
　　你是一個傻瓜！她說。
　　我看著地上的月光，幽冷的，泠泠流過。
　　你是一個傻瓜。她又一次重復，然後她轉身走了出去。
　　兩天後他又來了，站在門外。
　　我開了門。
　　他的眼睛仍然是深棕色的，孩子氣的。他的嘴唇輕輕的抿起來。
　　我叫你昭君。他說。你要叫我毛毛。
　　菊花的香氣從門口排山倒海而來。
　　我想我可以幸福了。

　　母親說世間的一切事情都不能長久，尤其是愛情。
　　我從來都沒有真正相信過。但我忘了她是一個經歷過很多的女子。表面溫和安靜，內心暗流洶湧。而且看事情的眼光凌厲而毒辣，洞悉一切！

　　一年之後。竟寧元年。
　　蓮喜已經離開了我的生活。她得同鄉兌現了諾言，讓她回到了青州。
　　而我已經搬到了更清冷的一處院落。我沒有朋友。除了偶爾幫浣衣局的人清洗衣服，我無事可做。
　　等待是我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事。等待他，或者他的消息。
　　微雨的一天蓮喜托人送來的信到了。
　　青色的竹簡，是可以做成橫笛的竹。她不用絹或紙，卻喜歡用青色的沒有制過的竹簡，現在她甚至可以直接把字寫在竹竿上了。因為在她房間的後面就有一大片的竹林，她每天晚上都能夠聽見風吹過竹林的聲音。
　　現在和她同住一個房間的人叫歌譽，是那片竹林的男主人，也是令她父親滿意的能夠養她一輩子的人。
　　她沒有提到棲青，完全沒有。
　　她的字在青色的竹簡上繚亂的飛舞著，到最後卻陡然頓住了，潦草的寫著一個“蓮”字。
　　我看完最後一遍的時候他來了，半幅衣襟都已濕透。
　　他把一只青布小口袋放在我的桌上，孩子氣的笑。
　　香米。
　　恩。
　　別人從姊歸帶來的。他繼續笑著，修長的手指輕輕撥弄著口袋的一角。
　　姊歸是我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
　　我突然明白我在擔心什麼。
　　他坐在我的對面，亂發濕濕的落在額上。
　　我想回去。我說。
　　他有點吃驚的微微仰起頭，像是沒有聽清楚。
　　我想回去。回姊歸。我說。
　　你怎麼——他停頓下來，臉上有明顯的不知所措。
　　有可能是不是？我說。我無足輕重，隨時可以離開。而且，你也可以離開的對不對？
　　他猶豫著，垂下眼簾。幾縷黑發滑下來遮住了他的額。
　　我等著他回答。
　　他終於下定了決心，慢慢抬眼來看我。
　　不要孩子脾氣好不好。
　　他一個字一個字小心的說，仿佛那些話都是琉璃做的。
　　我看著他。
　　我——我不能隨便離開的——他慌亂的說。很不自信，仿佛一個害怕孩子在安慰另一個孩子——你知道，他說，那要有很多手續，而且要足夠的理由——
　　我想我是嚇壞他了。
　　他在房間裡局促走來走去，努力做出思索的樣子，但眼睛裡一片茫然無措。
　　我推門出去，走到外面涼意四合的院子裡。
　　牆角堆覆著鐵紅和暗碧的藤蔓，尖端上開出一片模糊的小白花。
　　……雨突然停了。
　　我抬起頭，他從我身後慌亂的塞過來一把傘。
　　我的身體突然冷得像冰。
　　不——不要淋濕了——他說。
　　你走吧。
　　他遲疑了一下。
　　你走。我說。
　　然後他就走了。他的傘給了我，所以他是在雨裡走出去的，衣履盡濕，狼狽不堪。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選擇了自己喜歡的生活。但也許真像母親說的那樣，我其實是一個根本不能安於平淡的女子。

　　第二天他又來找我，帶著一軸新的畫像——是我的畫像。他不太會寫詩，所以他總是送給我他的畫。以往這個時候我總是高興的，但今天不一樣了。我無法將那個固執的想法從我心中趕走。
　　而他仿佛已經將昨天的一切都忘記了。他說話，笑，輕輕的抱住我，將我的頭發纏繞在他修長的染著淡墨的手指上。
　　他難道不知道這個地方對我們兩個人的可怕嗎？
　　一切都是不能長久的，連蓮喜的堅持都不能長久，更何況在這裡！
　　我想讓他明白，但是他不能明白。一直到他離開的時候我都沒能夠讓他明白。
　　所以他出去的時候眼睛裡帶著微怒，嘴角輕輕的是委屈。他已經說得夠清楚了，他認真的駁倒我的每一條理由。但他還是沒有明白我的意思，他不知道我為什麼突然想要離開。他認定是香米的原因，固執的不聽我解釋。
　　他以為我只是想家。

　　後來在浣衣局的時候，隔著曬在院子裡堇色的紗帳我們又爭執過一次。那一次他是在我說話的時候悄悄退走的，他壓在紗帳上的深堇色的影子一點一點消失，然後我也停止了說話。
　　再後來他來看我的時候我就找理由躲開了。我搬過去和浣衣局的女孩子一起住，總管太監在半個月之後換了另一個人。於是他就再也沒來過浣衣局。
　　秋天的時候浣衣局裡貼出了文告：奉上諭，征女官一名。授公主禮，即往匈奴，以彰西漢威儀，使天下盡沐皇恩……
　　我站在那裡，聽見那些女子鄙夷而惶恐的相互傳遞著關於那個遙遠地方的消息。她們說那是一個無比荒涼的地方，風沙漫天，男人們都用人的頭蓋骨喝酒，而女人和男人一樣放縱。
　　我靜靜的等她們巨大的不安平息下來。然後我從她們中間走過去，在秋天金色的陽光中摘下那張文告。
　　那些女子驚恐的看著我，低聲快速的相互轉告著。她們一定在害怕，原來她們中間有我這樣無知又無視規矩無視尊嚴的女人，而她們還一度以為我是應該屬於皇室的女子。
　　秋天的風和陽光一樣是金色的，沉緩而且溫柔。
　　守在文告旁邊的那個太監驅散了那些圍觀的女子，然後叫我和他一起離開。當我從院子中間走過的時候有無數的眼睛從窗戶後面或者曬著的紗帳和衣服之間向我窺望。那太監憂郁的回頭看了看我，終於沒有說一句話。
　　我被帶到一間遠離所有人的房間，房間的後面就是我曾經無比向往的由紅牆圍起來的地方。
　　我終於還是一個人了，像我剛入宮的時候。
　　然後一切就簡單了。我發現母親曾經教我的東西原來那麼適用於那些繁復的規矩和無聊的問題。我每天不斷奔波於各個地方，接受各種人挑剔的目光和苛刻的評價。
　　他們還給我找來了一個老師。那是一個叫樟柯的眼神沉郁的中年人，他教我關於匈奴的一切——風俗，習慣，男子和女子的地位，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天下還有另一個可以稱作天子的男人。他們說樟柯在匈奴呆過很長一段時間，先是被俘，後來卻娶了一個牧民的女兒。至於他後來為什麼又回來了卻沒有人知道，他自己也從不提起。
　　其實沉郁的只是他的眼神。他的臉總是溫和的，無風無雨，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樟柯講課的時候聲音很平緩，不帶任何偏見。但每次講到草原的時候他的眼睛裡都有淡淡的光芒。我想其實他從來沒有忘記過那個牧民的女兒。
　　於是最後一次講課的時候我就告訴了他關於毛毛的事情。他平靜的聽完，不置一詞。
　　你為什麼不說話？
　　有用嗎？他說，你決定要去的地方是匈奴。

　　一月之後，金殿召見。
　　我看到那個穿著杏黃色龍袍的男子在看到我的瞬間有刹那的失神。我也看到了站在金殿一側的將是我丈夫的男子——不是傳說中的凶神惡煞，不像他的風神俊秀，只是非常年輕，眉宇間有堅定的風沙的顏色。
　　十天之後我離開了。
　　那個叫呼韓的年輕男子騎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面。我撩開層層的珠簾，看著他背影。年輕的背影，我想起那個畫師第一次走進我房間的時候。
　　西漢的江山漸遠，風開始變冷。
　　我的一生都已經結束了。

[banzai_ed]

好文!頂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