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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一篇小說, 無聊的可以進來解解悶--桃花醫學院 (發表於21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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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正文
君莫停
(只看此人)




文章 時間: 2004-11-12 14:07 引用回復
我今天要說的桃花島不在東海上,和什麼“落英”啊“神簫”之類的美好事物沒有半點關聯,而是在某個我不大好意思提起的大城市邊上的中型醫院。之所以不大好意思提起那個大城市,是因為全世界的人民對她都或深或淺有那麼些誤解,當然對這座城市誤解最深的還是生活在這個城市的居民。之所以稱呼這所醫院為“桃花島”,是因為當我們這群半大孩子將肮臓的白大衣塞進旅行包准備去那裡實習前,上屆的師兄將忽明忽暗的牡丹煙屁股從嘴邊拿開時,帶著半邊臉的凝重和半邊臉的猥褻向我們傾訴了他們當年在那裡實習的經歷,並預言我們將會永遠懷念我們即將有的屬於自己的那段經歷,因為鋪蓋卷、鍋碗瓢盆和我們這群小流氓將被運向一個“桃花盛開”的地方。

  在醫學院裡,我們不折不扣屬於“後娘養的”,從我們這個預防醫學專業畢業後大多數人不會成為白衣天使或者白衣戰士,而是進入各級防疫部門,穿上制服,有條件了還可以招搖撞騙混飯局。當年的招生簡章煽動我們說,在美國,這是個學完醫學專業後才有資格進入的研究生級專業,而我們只需要花五年就能拿到這麼一個高級文憑,豈不是撿著個特大的便宜?而且二十一世紀就是預防醫學的世紀,我們這一代一定會成為某個級別的弄潮兒。然而水性好的畢竟是少數,人民的眼睛也畢竟雪亮而短淺,填志願時我們一個個還是首選讀臨床醫學這個畢業後真正能成為大夫的專業,只是因為高三早戀、高考怯場等等主客觀原因,才被刷到這個不情願學的專業。

  後來進了學校,又有人來教導我們說這專業有什麼不好?防疫站當時是權力部門,就和公安、工商等一樣,到時候吃香的喝辣的,工作又輕松,錢也不少拿,用不著值夜班,遭那個罪做醫生幹嗎呀?我們先是沾沾自喜了幾天,但很快發現,當你向一個本校女孩子自我介紹說是“衛生系的”,她會立刻用鼻腔傳來的聲音和你進行對話而讓人無地自容。

  這也難怪,親愛的朋友,你能要求我們怎樣理解“衛生”呢?我們會很容易想到“愛國衛生”或“除四害”等很親切的名詞,我們家隔壁劉姥姥就是幹這個的,還有個紅袖箍。

  就是這樣一個事實上很偉大很有深遠意義的專業,使得我們這些不知是寵兒還是棄兒的孩子們惶惶惑惑中生就了一種不知是自尊還是自卑的奇怪心理。但至少學校一直在努力做到一視同仁,唯一比較明顯的歧視就是讓我們住條件比較艱苦的宿舍,由於大城市裡住房條件本來就艱苦,我們也就寬宏大量地不計較了。我們這個學校一視同仁的努力一直延續擴展到後來給後勤人員免費午餐而讓教授們和學生一起排隊打飯,由於教育經費本來也缺乏,教授們也寬宏大量地不計較了。這使我們後來慶幸自己當初沒有小肚雞腸地喪失了尊嚴向學校討取條件稍好一點的宿舍住。

  不少學臨床醫學的孩子直接或間接地告訴過我們,他們看到我們就有一種自豪感,因為在醫學院裡他們是主流。他們人多,高考時分高,以後從事的職業社會地位高,泡小姑娘方便,住新宿舍,等等的客觀優勢足以讓我們抱慚飲恨整個年輕時代甚至終身。就連實習要去的醫院也不一樣,他們去的都是市內三甲或特級醫院,而我們只能去衛星城的二級醫院,因為我們以後不做大夫,用不著去那麼好的醫院實習。

  這一切都成為了因果,按我當時的理解,因為市內三甲或特級大醫院是城市的窗口之一,多半是風氣嚴謹的,只有二級醫院才有可能成為“桃花島”,這一點後來也被一些無情的見聞擊碎,讓我懂得這只是桃花多少的問題,桃花島上自然是滿地桃花,而非桃花島上也不會少到什麼“三兩枝”的地步。

  雖然我們注定了很難做大夫,有一些頑固不化的仍然對醫生這一神聖的職業始終傾心,後來多看了幾本高中時沒空看的小說才知道這就是所謂“得不到的就是好情結”,這樣執迷不悟不識時務的人不多,但每年都會有幾個,我就是其中之一。

  去桃花島之前的整整三年我們都和臨床醫學專業學相同的課程,什麼解剖組胚,生理生化,眼耳鼻喉,內外婦兒,塞得象填鴨似的,唯獨沒有那麼肥,油都快被炸幹了,即將到來的實習期間沒作業、沒測驗也沒考試,可以預見會是多麼輕松的半年。不知是哪個聖人說過,人一輕松就多事,這話一點都不錯,歷史和現實都在反復證明著這個偉大的定理,就在桃花島上。

本來說好醫院方面來兩輛大巴將我們連人帶行李裝走的,但當我們象逃荒似的奔到校門口時,卻只看到一輛車。後來據說因為當時快八一節了,醫院僅有的另一輛大車拉了一些醫生護士到市內去參加不知是文藝演出還是歌詠大會,於是我們全班四五十個人就只能將就擠在一輛車上。物質的無限壓縮性立刻得到了顯示,因為車頂上畢竟沒遮沒擋就靠幾根繩子勒著無法放置太多的行李,大量的鋪蓋還是只能裝在車內,車廂裡就根本沒有讓人很舒服立足的可能,大家也就不得不七倒八歪地蜷縮在一起,彼此都能聞到對方嘴裡的臭味。有部分特別純潔的同學後來回憶說這是他們第一次有機會和同齡異性靠得那麼近過,看清了他們平時不大容易看清的小雀斑和青春豆。

  雖然大量的行李已經占去了車廂內大半的空間,車頂上的鋪蓋還是由於堆得太高在過一個立交橋洞時惹了麻煩,當然麻煩不能算很大,只不過捆行李的繩子被洞頂磨開,行李掉下車來散了一地堵住了半條馬路而已,於是我們這些班幹部團幹部不得不放棄了和同學們親密接觸交流呼吸和臭汗的機會,從車窗裡爬出來幫著司機一塊兒收拾,確切說是只有我們在收拾,因為司機低著頭正在被兩個警察收拾。他們三個人心平氣和地交談了一會兒,等我們收拾差不多了,兩個警察就過去幫助另外一個警察維持已經比較混亂的交通,我登時對警察有了很好的印象,給司機遞了根煙,問他是否沒事兒了,那司機很輕松地說了句:“他們的勞保也在我們醫院。”

  於是我更想做大夫了。

  汽車沿著大道向前,道邊是希望的田野,田野間錯落著一些外資和合資的廠房,沒有廠房的地方也沒種莊稼,正在施工蓋另外一些廠房。

  從醫院大門進去,由於路上有耽誤,已是吃午飯的時間,醫生護士們三三兩兩地去打飯,站在路邊給汽車讓道時都在說:“這下可好了,大學生又來了。”

  原來我們有個名字叫大學生,以前怎麼從來沒聽人叫過?是了,因為以前一直在校園裡,校園裡從來沒有人直接稱呼你“大學生”的,當然開大會時也經常說“我們九十年代大學生”如何如何,但那只是個名詞而已,就象說“我們是未來的主人翁”,“我們是社會主義事業的接班人”,但從來不會有人在路上拉著你問:“請問主人翁,去天涯海角歌舞廳往哪條道走?”但後來的半年裡,護士們總是叫:“喂,大學生,28號床的尿樣出來了。”這就是說在桃花島,“大學生”並不是象007一樣只是個代號,而是象“詹姆斯邦德”一樣是個真實的名字。

  從醫院門口到實習生宿舍的一路上我們聽到的都是“大學生來了”,還是用了我們比較反感的那個城市的方言,不知為什麼感覺有些刺耳,挺象美國的黑人聽到自己被喊了Negro。直到大車停在一棟兩層樓前,看見一個身材高挑兒的半老太太溫柔地向我們揮手,嘴裡用普通話喊:“同學們好!”車廂裡這才不約而同地嘟囔:“總算有個說人話的了。”

  相信這位一定是我們在醫院的班主任姚老太,這個名字也是師兄們早就嚼爛的,奇怪的是這個姚老太並不很老,也就五十多歲,也許用身材高挑兒這個詞來形容五十多歲的人不太合適,但她的確保持著年青人的體形甚至容貌,光看她的臉,你絕對不會認為她和“老太”這個詞有任何的關聯。

  我們在學校的班主任喬老師和年級主任丁老師還有學院的一個副院長早已坐小車到了。喬老師是一個月前剛畢業的一位大師姐,留在系裡搞學生工作,我因為也在學生會混,和同樣學生會出身的喬老師早就挺鐵了。喬老師私下告訴我他們因為比我們先到了半個小時,午飯都吃好了。她還幫我買了份盒飯放在小車裡,等我們搬完行李後偷偷塞給我,當時感動得我作熱淚盈眶狀,她歎口氣說:“以前早就聽你說過,你們這個班既優秀又復雜,我一年多前也是從這個醫院裡實習出來的,實習期間亂七八糟的事最多,我遠在學校,管不了那麼細,姚老師嗎......那個啥,反正你們班幹部特別要費心了。”

  我當時鼻子就不酸了:“敢情你是在收買我呀。”

  “有你這麼和大姐說話的嗎?”

  “我最體諒大姐了,大姐今年的首要任務是把和那個小帥哥的婚姻關系搞定,對不對?醫院這頭您就放心吧,不過您得負責幫我在學校盯著小芸一點,這仨鍾頭的路我可不能天天跑,否則影響工作了,如果有本系的狼騷擾她,您就替我找個考試作弊什麼的合適理由就地正法了,這年頭破壞軍婚都已經合法化了,我們白衣戰士在前線懸著心哪!”

  “你怎麼軍訓的流毒還沒肅清呢,快吃吧,下午還開會呢。”

  副院長發言,丁老師發言,喬老師發言,然後是班裡代表發言,平常有這種事兒都是讓馬小婷出面,因為她嘴皮子溜。小婷是天津人,據說從小就是文藝積極分子,我們學校搞個文藝匯演報幕的活兒都是她的,她不但發音清晰,還特別擅長睜著眼白話,有把死漢子說翻了身的功力。今天這發言我半個月前就央求過她了,整整倆西瓜和五種不同花色冰淇凌的代價,沒想到小丫頭往前面一站,一眼就讓人看出不在狀態,哼哼唧唧了半天,最後只剩下朝旁邊幾位成年人拋媚眼的勁兒了,偏偏那幾位成年人裡只有年級主任丁老師是男的,我心裡那個著急,暗罵:“說不出來了還站在那兒丟人幹嗎?真是的,又沒有指標要站足十分鍾。”

  還是喬老師有大姐風范,忙說:“小婷同學說得太好了,我們一班同學一定會以實際行動出色地完成這次實習任務,下面請我們在醫院的班主任姚老師給大家具體談談實習期間要注意的一些問題。”

  姚老師開始慢條斯理地講話,她普通話說得很好,我猜想這醫院讓她來做實習生班主任說不定就是看重她的普通話說得標准,因為我們這個班四分之三都是外地學生,有一口標准的普通話肯定更容易交流。從她說話就能感覺她是個脾氣很溫和的人,我是真不明白為什麼上兩屆的師兄對她意見這麼大。她只說了些瑣事,什麼上班一定要戴白帽子,做手術助理時別戴首飾之類。下面的同學因為在大熱天折騰了好幾個鍾頭,早就蔫了,都象鱷魚似地耷拉著眼皮,好不容易等她說完,最後一句是:“請班委同學留一下,其他同學回去整理宿舍,休息一下,明天帶大家參觀整個醫院,後天我們就走上工作崗位了。”

  幾個班委顯得更蔫,聽姚老師說:“從今天起我們這裡就沒有班長了。”我一聽就樂了,心想:“那好,解放人民解放我,但不成了無政府主義了嗎?”姚老師接著說:“以後班長就叫大組長,你們已經安排好的實習組長就是小組長,醫院裡的領導和其他醫生就要這麼稱呼你們了。另外,你們剛開始可能還不適應,這裡幾十年的傳統了,醫生護士都叫實習生‘大學生’,以後聽到他們叫‘大學生’,就是叫你們了。以前就有同學反映說聽了叫他們‘大學生’不開心,說‘難道我們沒有名字嗎’,這就有點鑽牛角尖了,你想醫生護士們工作那麼辛苦,每天要和幾百個病人打交道,哪裡就有那麼好的記性記住我們每個實習生個人的名字呢?”

  團支書李捷忙說:“就是,‘大學生’就‘大學生’吧,好記,有誰不滿也太小心眼了。”我也忙說:“姚老師放心,我們班的特點就是特別的皮厚,說好聽點就是特別的心胸開闊,絕對不會因為一個稱呼有什麼不高興,再者說,‘大學生’是個中性詞,我就沒聽出有什麼蔑視的成份在裡面,聽著還挺自豪的是不是。”我狠狠搡了馬小婷一下,馬小婷正夢游著,忙綻開了枯萎了花兒般的笑容說:“是啊,是啊。”

  姚老師笑了,笑得特別的溫柔,讓我一下想起了千裡之外的媽媽。“還是你們這個班的班委懂事,以前有兩個班級,班委帶頭找我來吵,搞得我工作也不好做。”她卻不知道我們這個班在大二時出過一檔子差點兒被定性為違反憲法的事,所以現在這個班委就相對世故了許多。

  散會後,我揪住馬小婷問:“你這是怎麼給大哥辦事兒的?那倆西瓜和冰淇凌都白吃了,當時孝敬你的時候我冒了多麼大的風險你知道麼,要讓小芸看到了是什麼後果你也清楚吧,啊?還吹呢,馬三立是你爸的三大爺,人家那是相聲表演藝術家,我這兒只讓你發個三分鍾的言,看把你難的,你以前什麼大世面沒見過啊,今兒是怎麼啦?”

  馬小婷小嘴兒一扁就要使絕招,我忙攔著說:“算大哥言重了,我現在關心你還不成嗎?”顯然讓她掉眼淚的過錯不在我,她說:“你關心我有什麼用,那小子昨晚才告訴我,他不想和我再拍拖了。”

  “你放著好好的國語不說,拍什麼拖呀,為那小子,至於嗎?大哥早告訴你了,這個城裡的小白臉兒沒一個靠得住的,不值得。“

  “你怎麼這麼說,你爸當年不也是這個城裡的小白臉兒嗎?他怎麼把你媽騙上手的?”

  “你瞧,你還來勁了?那不一樣,老人家後來參加革命了,階級覺悟上去了。嗨,嗨,別哭了,今晚咱們和老大老六他們到醫院門口,我剛才就瞄好了,有三五家小館子呢,哥幾個請你還不行嗎?”

  “不去,一看就是民工開的,太臓。”

  “民工開的怎麼了?看你和那小白臉混久了產生的哪種小資情調!你們吃生魚片就不臓了?還是學預防醫學的呢,連‘不幹不淨,吃了沒病’都不知道,趕明兒非得讓王老色狼老師給你開開小灶補補課。”

  “你別提他來惡心我。那可說定了,到時候別賴帳。”馬小婷終於止了眼淚,解下雙肩背著的小包,鑽進洗手間去塗眼圈了。

  實習生宿舍樓的下層為男生寢室,上層住女生,每層又都有四五間房給那些成了親又沒有地方擺放婚床的年輕醫生過渡,即便如此,也比住學校那六七個人一間宿舍強多了,醫院給我們安排的房間數量驚人,四個人就能擁有一個臥室,於是我們原來寢室六個鐵哥們暫時分開,我和老大、老六住一間,還很具同情心地收留了一位誰都不願和他自由組合的“可憐人”——陳暢。

  陳暢之所以不被任何寢室接收是因為他是個孤獨的人,後來我們從桃花島撤退後就聽到了一首歌說“孤獨的人是可恥的”,僅把這句話從字面意義上來形容陳暢是絕對歪曲,因為他是個心地非常善良的人,只是曾經有過心理問題,才變得與我們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然而當他很積極地融入這個世界時,往往卻成為了發病的前兆,有時候我想:這是個什麼邏輯!

  我迫不及待想謳歌桃花島的一個很重要原因是我們終於有機會和女同學們住在一個宿舍樓裡。在學校時,一般只有研究生和青年教工有這種特權。事實上經過三年來學校女生樓下門房老太太的人盯人緊逼防守,我們早就象國家足球隊面對沖出亞洲的考驗一樣對長時間泡在女生宿舍交流友誼這一天賦人權有心無力。其實說到底我們都只是些小流氓,我們的純潔性很快就體現在實習的方方面面,尤其是和同班女生的關系,我和幾個哥們一直認為主要還是友誼第一,任何超出友誼之外的情感都象近親繁殖一樣可以原諒,但不提倡。然而同班內談戀愛仍然不可逆轉地成為了潮流,同車來桃花島的一共有四對小夫妻,比如我們組裡的余培嫣和陶尚華,這是典型的美女帥哥型組合,據說這樣的組合往往是最不牢固的,金庸的武俠小說就特別強調了這一點。

  第二天一早,醫務科主任親自給我們介紹了整個醫院的概況,這個醫院早年有個曾用名——濟慈堂,好象是個教會醫院,解放後一度稱為東方紅醫院,後來改為市第七人民醫院,文革時又改成工農兵醫院,文革後再改回來,還叫市第七人民醫院。他還說至今仍有些老病人會把“工農兵醫院”掛在嘴上,如果遇到這種情況,希望我們不要覺得驚訝或者嘲笑他們的過時。

  整個醫院其實就是一幢六層的“幹”字形大樓,前半部是門診,急診,後半部是病房,另外還有一些輔助性的小建築,如行政樓、食堂、為療養病人准備的休養病房、宿舍等。

  參觀醫院結束後,各個實習小組也就開始和將要實習的科室進行初步接觸。全班分了六個實習小組,每組七到八個人,內科實習三個月,其中有一個月在門診。外科一個月,兒科和五官科各一個月。我們組先去的是內科丙病房。在這個醫院,內科共有內甲內乙內丙內新內重五個病區,內甲內乙內丙被稱為大內科病區,所以我們就是在“大內”任職了。

  我們這個小分隊進入病區辦公室的時候已是下午,發現裡面只有兩個護士在聊天,其中一個長得胖胖的,另一個則是位美女。我們說明來意後,那位美女笑著說:“看到牆上那塊板上的幾個名字嗎?這些是住院醫生們的名單,你就把你們這個組大學生的名字寫在邊上,一個對一個,一個住院醫生就帶教他名字邊上的大學生,省得羅嗦。”

  我忙用這個城市的方言誇贊說,大姐這真是個好辦法。便按照習慣,將自己的名字寫在了最後面,看到所對應的住院醫生名叫周琳。我盯著這個名字想了一下,努力回憶師兄們是否提過這個名字,好象沒有,看樣子是新來的,多半是個年輕女大夫,那就太好了,彼此工作學習都會心情舒暢,有利於教學相長。

  我正惋惜今天怕是見不到那個未來的小老師了,旁邊那個美女護士開口問:“你們這裡哪個叫劉崢?”我說:“這還用問嗎?只有我這麼謙虛的人才會把自己的大名寫在最後。”心想跟這些小護士也沒什麼好嚴肅的。美女說:“你是本地人吧,那太巧了,我這人說話快,用的又是本地話,外地學生跟我有困難。往後至少咱們交流沒問題了,我就是周琳,明天你們得早一刻鍾到病房,因為你們剛來有些交接班工作要做。明天上午可能要進新病人,會挺忙,不過放心,跟著我累不著,你只要別惹羅醫生……”

  我說:“等等等等,您就是周……琳姐啊,我看您這麼年輕美貌,還以為是護士小姐哪?”仔細一看,周琳的確穿著那種掐腰不是很明顯的白大衣,而不是護士服,頭上也沒戴帽子,裝束上和旁邊那個胖胖的護士的確有比較明顯的不同,自己太粗心竟然認錯了。再仔細一看,周琳燙了一頭當時很流行的港式發型,所有頭發都向上盤成數個各具形態錯綜復雜的妖嬈發髻,只留了大概幾十根發絲緊緊攢成一小綹彎彎曲曲地垂在腮幫子邊上,的確挺有風致。我暗叫奇怪怎麼那些流氓師兄竟然沒有提起過她。

  周琳咯咯地笑:“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會說話,我都是老菜皮了,還什麼年輕美貌啊,你們可都是小弟弟小妹妹了,不談了,我早就沒年輕了,時間過得太快了。你是大組長?大組長是不是事挺多,不過不要緊,你要事多你就忙你的去,只要跟我說一聲就行了,不過羅醫生在的時候你最好還是乖些。跟刁醫生的這位同學叫……馬小婷,對不起,我眼睛不大好,小馬你也先得跟我兩天,刁醫生休婚假,還有一個禮拜才來上班,他的床現在都我管著呢,累死了……”

  我終於發現周琳是個說話煞不住車的人,而且速度奇快,要不是這個城市的本地人,還真反應不過來。正如馬小婷所揭發的,我的父親是在這個城市長大的,所以我從小受到熏陶,也會說這個城市的方言,這的確給我帶來了許多的方便。

  回宿舍的路上,我靜靜地聽著馬小婷對我的控訴:“你這個人真流氓,看你見到那個什麼周琳的樣子,這倒算了,這是你的天性,也不壓抑你了。但你為什麼把我出賣給刁德一了?別告訴我說你壓根兒沒聽說過這個人,你這不是給我吃藥嘛,讓我剛出龍潭又入虎穴,我當時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在刁德一名字的邊上寫我的名字,每一筆都象劃在我的冠狀動脈上,那個叫痛,敢情你對我平時說的那些甜言蜜語都是假的?”

  “美的你,我對你甜言蜜語幹嗎呀?刁德一是誰啊?你別說,我還真不知道,董強盛他們只和我們談女醫生來著。”

  “好啊,那你就特地把自己許配給那位周琳……姐是不是,還跟真的似的,‘只有我這麼謙虛的人’,原來早就有預謀的,那你倒是別把自家妹子往火坑裡推呀?”

  “幹嗎呀,幹嗎呀,怎麼聽著你象是要去壯烈一回似的,沒人逼你下海啊,現在從良還來得及。嗨,嗨,別生氣,我逗你玩兒的,我是真不知道周琳是什麼的幹活,也不知道刁德一是什麼的幹活,我們男同志相對好辦一些,畢竟女色狼比較少。下回吧,到外科,大哥再給你安排好的,就算沒有天王級的,至少來個地虎級的,這總行了吧?我怎麼說著這麼別扭啊,好象真要點鴛鴦譜似的,你們這些女孩子,就得讓你們悶頭讀書,稍微閒一點兒就胡思亂想的。哎,你說,開學後,小芸跟前不會有很多騷擾吧?”

  “那我可沒譜,你那小芸的魅力只有你自己知道。但你說那小子和我還會有和好的可能吧?”

  “我看懸,他都在醫院實習快一年了,身邊定是美女如雲,整得自己都不知道姓什麼了,才會做出如此弱智的決定,你還是踏實點兒吧,先把這半年對付過去,晚上沒事兒可以去看看電視,或者到我這頭來給燒燒飯,就和我們一塊兒吃吧,哥幾個一高興,說不定還能把你的伙食費免了,多美好的生活啊!”

  “別做你的夢了,我還想找個小男生給我燒飯哪。”

  宿舍走道上喧嘩陣陣,許多間寢室門口都擺上了一個個小煤油爐,幾個大小伙子光著脊梁翻勺舞鏟正在炒青菜炒豆芽什麼的,另外幾個則蹲在地上摘雞毛菜、削冬瓜皮,態度都象考試作弊時一樣認真仔細。由於醫院食堂伙食奇貴無比,大多數宿舍在第一天後就紛紛出動去購買煤油爐了,只有我們宿舍四個懶漢,商議好了周末再去買,因為即使買回了爐子,誰來燒還是個問題,我琢磨著估計還得著落在我身上,因為他們都說我和小芸小時候有過家家的經驗。

  小芸和我小時候其實並不認識,更不可能在一起玩過沙,只是我小時候隨工作流動性比較大的父母停留過很多城市,曾在武漢居住過三年,而小芸的童年也在武漢度過,我們在大學裡認識以後彼此一問,原來竟上過同一所幼兒園,只不過我是學長,我在大班的時候她在小班。小芸後來隨父母遷居江南,如今已是一口吳儂軟語,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嬌羞萬狀,讓我著迷得學習成績直線上升,因為她特別愛學習,和她在一起不用想著法娛樂,去教室就行,其實在大學裡,如果不搓麻將了,不打桌球了,不看盜版錄像了,成績不上升那就是智商問題了。小芸比我低一年級,也在我們系茁壯成長。

  一無聊我就有點兒想小芸,一想小芸我就開始寫信。給小芸寫信算是我的創作,抄情書大全之類的事顯然不是我們這些未來的所謂知識分子所屑於為的,偏偏我看的瓊瑤小說太少,好不容易看了幾本也專揀其中掐架的部分看,所以拿起筆來就發呆。打開收音機,裡面愛情歌曲的肉麻詞兒雖是論筐來的,但都俗了去了,聽了直想吐。可不肉麻顯然也是行不通的,我們老五是“情聖”,他曾說過他最推崇的情書高手第一是馬克思,第二是弗洛伊德,我拿過他們的情書著作一看,也是怎麼肉麻怎麼來,只不過馬克思的情書更透著高尚,弗洛伊德的更有點精神分裂的味道。

  靈機一動,去各寢室搜集了幾本金庸武俠開始鑽研,果然思如泉湧,提筆就來:

  “親愛的小芸:不知道你暑假過得好不好,反正我是不好,更精確的描述應該是很sad,sad without you。要不是你的英文一直比我好,我一定會給你翻譯一下這句話的意思是:傷心,沒有你傷心。

  “我仿佛聽見你在說你丫一個大老爺們兒裝哪門子言情大蒜瓣兒作痛苦萬分狀(當然你是郭靖郭大俠他媳婦的老鄉所以你從不會說這樣的粗口)。我誠懇地接受你的批評,但我保留我你所認為的裝蒜的權利,因為讓我們這些在解剖課上曾反復愛撫過被福爾馬林浸泡多年死人的冷酷動物說出一些真實的情感是一個比親身經歷原子彈的洗禮還要令人動容的偉大事件。

  “假期裡希望你多吃多睡,你是那種永遠不用操心減肥的奇女子,你哪怕開學前吃成沈殿霞也會在期中考試後恢復成林黛玉。也盡量別上戶外去,太陽黑子的活動一天比一天劇烈,臭氧層一天比一天稀薄,紫外線會讓你嬌嫩的皮膚滿胳膊滿腿地長抬頭紋。我知道你們家邊上就有一個連巴布亞新幾內亞人民都知道的游覽勝地,但那個號稱天堂水的大湖邊上更不能去,你的水性只允許你勉強能在澡堂子裡保持正常呼吸,現在羅盛教式的英雄人物都下崗了。你更不能指望碰上什麼奇遇,這年頭如果你在斷橋上逢雨,哪怕淋成一個落湯的耗子也不會有個白衣少年溫柔地伸過來一把油紙傘,所以你沒有必要給自己造就任何服用康泰克和頭孢拉定的機會。

  “叮囑完你了,我總算一顆心稍稍安定了點,可以談談我這裡的情況了。當然因為是第二天到醫院,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我只是覺得雖然我身邊有若幹個象任盈盈一樣才貌雙全的超級美女虎視眈眈,我心底仍然無時不刻不惦記著我那個幼兒園的小師妹。你知道我曾許過什麼樣的諾言嗎?你當然不知道,你又不是我肚子裡的蛔蟲也不願碰腸蟲清。我曾經想過,等一個人等十六年又有什麼了不起,還有人專門寫了本小說來歌頌,如果你讓我等,我可以等六十年等待你到我身邊,帶著微笑,帶走我的煩惱,當然你一定還得帶著身份證,因為六十年可能模樣的變化稍微大了些,你會比穆桂英年歲大些,但肯定比佘太君青春得多。如果身份證丟失了也沒關系,其實我怎麼會認不出來?我一看你的眼睛就能認出來,你的眼睛與眾不同,是雙眼皮,而且比較大。

  “我們這裡現在特別鬧騰,都在享受生活,但對我的貞潔你一定可以放心,因為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我們都應該相信輿論監督的力量。

  “問叔叔阿姨好,當然如果你要說成咱爸咱媽也行,但我知道你們會認為不妥。

  “我一直在考慮是不是要象所有特別俗的情書一樣以‘吻你’來結束這封信,我這就去刷牙。

  “劉崢, 八月一日”
二、大阪城姑娘
  往後的三天,我體會到原來上班是比讀書還要枯燥無味的一件事。我還算有一顆想獻身大夫事業的雄心,同組的其他幾位,除了學習一貫認真的於侃,都象家庭婦女似地打不起勁。直接導致這種精神面貌的顯然並非完全是主觀因素,因為我們發現這個病房裡的醫生們都比我們還懶散。只有帶教余培嫣的四川小伙子胡彬是個例外,在所有的住院醫生中他是最勤奮好學的,很准時的早八晚五不說,沒事的時候就翻病歷看醫書。

  在乏味的一天天中令人精神煥發的時刻也就是和周琳聊天之際。周琳大多數時間和護士們聊,快下班的時候就來到醫生辦公室和我們聊,這是她每天撤退前的必經之處,因為她必須在這裡把白大衣撂下。所謂下班的時間其實是下午三點半左右,顯然這和法定的下班時間五點正相差不是很遠,當時一般只有我和於侃還在讀書誦經,別的住院醫生和實習生都沒影了。周琳在同我瞎聊上二十分鍾後也就翩翩離去。

  在和周琳的閒扯中我終於明白董強盛他們為什麼沒提起過她,原來她的丈夫因工作需要,長期駐扎在日本大阪,一般一年只回來三個月左右,去年周琳就請了探親假也深入敵後,一個月前剛回來,正好那群流氓沒趕上。我問她回來幹嗎呀,怎麼不留在那兒?她說沒勁,反正丈夫錢也不少掙,自己沒必要也在那兒陪著受罪,還是回國好,鄉裡鄉親的自在。

  等周琳走了以後,旁邊一直沒搭腔的於侃陰陰地說了句:“沒錯兒,一個人,各方面都自在。”

  我當時寒毛一豎說:“真沒看出來,你丫原來比我還流氓。”

  “不要想著誰都跟你似的,我這是讀透了小弗後得出的結論。”

  “小弗是哪個流氓?”

  “你小子光顧耍流氓了,真沒文化,連小弗都不知道。小弗是弗洛姆,大弗是弗洛伊德,這其實有點不公平,小弗比大弗明白多了,他說一個人先得琢磨明白自己愛自己的過程,才能繼續坑蒙拐騙別人來愛你自己,這就叫‘愛的藝術’,你說精辟不精辟?”

  “不錯,是個精辟,值得一放。你就是說先自戀,再戀愛,也就是說先自摸,再放牌給下家做,不對,這個比喻不好,就是說周琳先回來解放自己,再來拯救他老公,以距離產生思念的道理讓她老公一顆驛動的心永遠停留在她的軍港之夜,捎帶還能啟蒙個象你這樣的良家少年什麼的,我領悟的對不對?”

  “有那麼點意思,我是良家少年不假,你這樣的失足少年更是在政府挽救的范圍之內。小弗的精華太多了,這只是一個小方面,就這麼給你說說你還不能象我這樣理解深刻,我准備寫個論文什麼的投稿試試,我太有心得了。”

  “那你研究小弗多久了?”

  “昨晚開始的。”

  正說著話,胡彬垂頭喪氣地進來了,焦躁地用聽診器頭敲打著手心,進來就問:“跟我的那個同學哪?她叫什麼來著,名字太拗口,我總記不住。”

  “您說余培嫣哪,我怎麼覺著這名字挺好記啊,多余的余,栽培的培,王語嫣的嫣。”我看他那樣子,沒敢繼續和他說笑。

  “你也看金庸啊?難怪我記不住,最煩那個王語嫣了,你說我怎麼就那麼倒霉,43床病人見上帝了,我來這醫院兩年,手下死了三個病人,快打破記錄了,關鍵破這記錄不發獎金,實在讓人喪氣。我可是盡心竭力了,我這人他就是倒霉。”胡彬差點兒沒哭出來。

  我只能勸他:“既然不賴你,你那麼傷心幹嗎?你說,我們小余同學長得漂亮吧?”

  “你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我......”

  “你別著急,我是說這管病人的確有個運氣的成分在裡面,你沒聽說嗎,遇著漂亮姑娘,逢賭必輸,想當年陶尚華第一次帶小余上街,就被小偷扒走兩百塊錢,急得他差點兒在當街把自己賣了。咱不信這個不成,你就認了吧。別愁眉苦臉了,下了班咱一塊兒踢球去,你可以把氣憤發泄在皮球和土地上。”

  “算了,今天不踢了,明天我還得主持死因病例分析會哪,我先得總結點資料,我還想......”他壓低了聲音告訴我他想去停屍房偷摸著解剖一下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取些組織下來做病理塗片和切片,正好病理室他有同學,可以幫他一起分析一下死因,這事因為得不到家屬同意,他只有偷著幹了,他知道我對學醫特別有興趣,便問我要不要給他當個幫手共同作案。

  我說:“這麼刺激的事兒我要不去那不成傻子了?”便和胡彬約好今晚幽會的時間地點。胡彬因為是單身漢,也住在醫院,我們來的頭天晚上他就過來拉我們去陪他踢球,只是那天實在太累被我們軟辭拒絕了,但也就此成了朋友。

  由於知道今晚要去太平間,我晚飯吃得特別香。馬小婷下來拉我上去打拖拉機,我一問,才打兩副的,就告訴她說我只打三副以上的,她象征性地向地上呸了兩口悻悻然走了。好在閒人多得是,她不愁找不到替補隊員。

  醫院大樓底樓急診室的盡頭有一扇小門,進那小門後是條黑洞洞的走道,走道那端忽然打過一束光來照在我臉上,把我嚇了一大跳,知道是胡彬拿了可充電的那種大手電筒惡作劇,不由得罵出聲來:“操,******在捉奸哪!”

  那頭傳來一個女孩子咯咯的笑聲,我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嘴巴再抽胡彬三個嘴巴,這才想起來胡彬說過他在病理室的那個同學是個女的。

  走道的那端就是太平間的後門,借著胡彬手裡電筒的光我首先看見的是他身邊的姑娘,圓圓的臉盤,剛才發笑後出現的酒窩還留在頰上,是位挺可愛的女子。兩個人都是T恤牛仔褲,我說:“咱們就這樣便衣進去?”胡彬說:“當然,有穿制服作案的嗎?”我又問:“那我是什麼角色?是放風還是掩護你們撤退?”

  病理姑娘又咯咯一笑說:“其實沒你什麼事兒,小胡說了,就是讓你長長見識,你不是以後想做醫生嗎?”

  我多嘴的毛病又上來了:“我看你也不大啊,憑什麼管我們胡大哥叫‘小胡’啊?”

  “你知道我有多大嗎,小胡在學校裡的時候就得管我叫姐。”

  “你啊,看著今年也就十六七吧,是不是讀少年班出身啊?”

  胡彬忙打斷道:“我們是不是行竊完畢後再聊?”然後就推開了那扇“太平門”。

  停屍房裡漆黑一片,散發著濃濃的霉腐味,胡彬不敢開大燈,只能拿大手電筒做照明用。此時已過午夜十二點,想著自己身處在生命已盡之人棲息的所在,突然有種怪怪的感覺,於是輕聲說:“這個胡大哥他姐啊,你要是害怕了,隨便揪著胡大哥和我都行啊。”

  聽到病理姑娘說:“我看是你自己心裡發毛了吧,你問問小胡,我什麼時候怕過?”

  我看著她從一個大牛仔包裡從容地取出一些器械,感歎道:“這回是我真走眼了,看來你們是慣犯了。”

  胡彬此刻再沒有心情胡說八道了,皺著眉看著那具屍體。這個老太太死於腎功能衰竭,胡彬感到有那麼一點點照顧不周的愧疚,但他一直懷疑老太太有嚴重的並發心臓病,早就開了醫囑讓轉到重症監護病房,可重症監護那頭檢查後說老太太心症不是很明顯,沒必要進行二十四小時監護,而胡彬懷疑因為這老太太家在農村,是醫院怕她根本付不起重症監護的費用,才不讓轉病房的。

  我舉著那個大電筒,看著胡彬和病理姑娘對那老太太開胸而入。兩人其實還是穿上了白大衣,胡彬手法還挺熟練,並沒有造成類似血花四濺這樣的混亂,不久兩人便結束了心臓部分的工作,取了兩小段動脈壁,取了點心瓣膜組織,還順手牽羊來了點心肌組織。兩人將胸腔內草草整理了一下,縫合好,又從下腹切入取了些腎組織樣品,這樣基本上就可以滿足病理分析的需要了。

  等病理姑娘將樣品送回病理室儲藏後,我們三個人來到醫院門外那個通宵開的小飯店裡每人要了碗餛飩,當然是胡彬請客。我看著熱氣騰騰的大碗,想說些什麼和剛才屍解有關的惡心話題,但想想這二位的道行比我深多了,只怕把自己整吐了,便悶頭喝湯。

  病理姑娘用纖纖素手掩著嘴打了個哈欠,顯出一副溫柔女子特有的嬌慵模樣。胡彬說:“雨晴小姐,今天真是多勞你了,讓你這麼晚還沒睡,幸虧是老同學,我也就不再不好意思了。”

  我這才想起來她的名字叫袁雨晴,在病理報告單上曾看到過這三個字。袁雨晴輕輕用嘴吹著勺裡的餛飩,抬起眼來幽幽地說:“沒什麼的,我都好幾天晚上睡不著覺了。”

  胡彬愣了一下,顯然他掌握的信息足以使他猜到些什麼。袁雨晴看來是個非常聰明的姑娘,見胡彬欲言又止的神態,便開口說:“我不說你也猜得出是不是。”

  胡彬有些窘:“魏大蔫巴……還好吧。”

  “他當然好,可我不好,我真的有些後悔,不該貪圖到什麼大城市來。他上次這裡的研究生沒考上,就象變了個人似的,他說他們醫院的領導已經有意見了,如果他復習再准備一年考研究生,醫院裡怕是就沒他的位置了。我向小蘭她們一打聽,據說他現在工作賣力,社交積極,身邊也不是沒有小姑娘,反正我們現在雖然沒說破,但結果怎麼樣也都清楚了。”

  我看了一下他倆,知道袁雨晴想必也不是很能夠和胡彬同結連理,胡彬為人當然非常不錯,可惜個子不高,和袁雨晴在一起看著象一對姊弟似的。

  胡彬說:“你們科室的人不在張羅給你介紹個本地小伙子嘛,這樣對你可能更好。”

  “可是我和他高中時就談了,當時考入同一所大學時我們都認為天上地下再沒有這麼好的緣份,總是說:沒有什麼能夠阻擋我們,誰知道這個分配……”

  胡彬期期艾艾地說:“哎,我也是向往大城市,真該把這個名額讓給他。”袁雨晴忙說:“那可不行,你的成績比他好得多,你就是要讓,別人還要有意見呢!”

  我知道一定得“出嘴相勸”了,便說:“袁大姐,緣份這東西啊,可千萬別當真,我和我現在的女朋友從幼兒園就開始談了,也考到同一所大學,但這以後怎麼樣誰又能說得清楚。”

  袁雨晴用一雙非常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我:“你居然也有女朋友?”

  “居然?我有那麼寒磣嗎?我怎麼不能有女朋友?”

  “我是說你一張開嘴,就要嚇跑百分之九十九的女孩子。”袁雨晴很認真地告訴我。

  “我口臭有那麼嚴重嗎?”

  “你說話太恐怖了,容易讓人立刻對你產生戒心,這樣可不利於交女朋友。”

  “要迷倒百分之百的女孩子不是給自己增加負擔嘛,你看影視明星有幾個找著正主的?我就是要逮那個百分之一。再者說,你怎麼知道我花前月下時不象莎士比亞似的滿嘴噴情詩?太小瞧我了。”

  袁雨晴撲哧樂了一下,順便就拿餐巾紙抹幹淨了嘴,原來說著話的功夫餛飩也吃完了。臨分手時我說:“下次的行動定於什麼時間,咱們也找個馬王堆什麼的幹幹,還能來點經濟效益,也為祖國考古事業做點兒貢獻。”

  第二天我自然沒能准點起床,知道周琳好說話,胡彬也能替我交待兩句,病房那頭應該沒什麼關系。室友們臨走時見我還在睡,也就沒把門關嚴實。這下可給我惹了麻煩,我在睡夢中忽然感覺有人在拍我腦門兒,生氣地說:“別鬧,讓我踏實會兒!”耳中傳來的卻是姚老太的聲音:“哎,怎麼你這個大組長竟然帶頭睡懶覺!今天連你在一起,一共抓住四個!”

  我登時沒了睡意,心中暗叫可惡,因為光著脊梁穿著褲衩,也不敢現出金身,只得從帳子裡探出頭,看著柳眉緊鎖的姚老太說:“姚老師,您……吃過了?”

  姚老太氣不打一處來,沖我大發雷霆,無非是“你這個大組長是怎麼當的”之類,我等她怒氣平息了,詞兒也想好了,就說:“姚老師,我今天是錯了,是這樣的,胡醫生所管病床的一位病人過去了,他今天要開死亡病例分析會,我和另外三個同學見這可是一個大好的學習機會,就幫著胡醫生找資料,寫分析,一直幹到半夜兩點,長進還真不少。”我接著報出了三個我所了解的最能睡懶覺的同學名字,果然就是這幾個家伙!事後他們的千恩萬謝足夠編成一本詩集的。

  姚老太聽這麼一說,看著稍微舒坦了些,便說:“即使如此,你們還是不應該遲到啊,醫院的紀律制度是鐵的,從醫生到實習生都應該嚴格遵守。”我說:“明白了,下次一定改,您說過下班准點應該是五點整吧。”

  “是的,我這兩天每天發現有同學早退,下周一就要開會說這件事情,你身為大組長,也得經常督促他們啊。你怎麼還不起來!”說完這話,姚老太也意識到了我目前的難處,轉身出去了。

  等我躡手躡腳來到姚老太在我們寢室邊上的辦公室外,就聽見她在給胡彬宿舍的室友龐建文打電話,確證了胡彬昨晚的確是半夜兩點才回來,也確證了胡彬所分管的病床的確死亡了一位。

  我在洗手間裡和另外三個懶漢統一了思想,匆匆洗漱後趕往病房。所有的醫生都去聽胡彬匯報死亡分析,我納悶這麼好的學習機會怎麼沒有一個實習生去參加,等周琳回來後我偷偷問她,她說:“有些話不是隨便誰都能聽的。”

  我說:“不聽就不聽吧,死啊活的也沒什麼可希罕的。”說著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周琳盯著我的臉看了一下說:“你今天臉色好象不對,昨晚到哪裡瘋去了?”

  我脫口想說:“停屍房。”卻反問她:“怎麼聽你的語氣象我媽似的,印象中你還沒嫁人哪!”我知道周琳大大咧咧,對什麼玩笑都不在乎。

  果然周琳笑著說:“不敢當,我孩子都上小學了,他比你乖多了,過兩天接來讓你看看。”趁著其他醫生實習生都去查房了,遞給我和馬小婷一人一塊巧克力,對我說:“提提神吧。今天跟羅醫生查房,得提起點精神。”

  平時我們實習生就跟著住院醫生們查房,隔三岔五的主治醫師會來帶著我們和住院醫生一起查房,羅醫生就是周琳和刁德一頭頂上的主治醫師。

  羅醫生羅靜芳是個如雷貫耳的名字,所有接觸過她的實習生都認為她是個令人終身難忘的形象。她出現在醫生辦公室門口的時候立刻帶來了一種肅殺的氣氛,因為幾乎連周琳都屏住了呼吸,凝固了笑容。而馬小婷已經開始顫抖,可見她來桃花島之前已經聽了太多關於羅醫生的江湖傳聞。

  羅靜芳說:“周醫生,我們從哪頭查起?”音調很平淡。羅靜芳四十多歲的年紀,身材很高,容長臉,但不掛笑容,脖子以上的部分有很多裝飾品,如耳墜和數個不同形狀的發夾,但她很快戴上了白帽子,就只剩塗成紫羅蘭色的嘴唇表明了她的刻意修飾。平時說話如不在枯水期的江河奔湍般綿綿不絕的周琳用了最精簡的話回答道:“從刁醫生那頭查起吧,96床開始。”

  我推著病歷架,聽周琳簡單地介紹我和馬小婷,說到我是大組長,羅靜芳突然停了腳步,雙眼放光地說:“你是大組長,上回我也帶教過一個大組長,叫小董的。”我忙說:“是董強盛,他一直跟我誇您哪,說您對他的學習和生活都很關心,他都快叫您幹娘了。”

  “對對,董強盛,那個小孩看上去挺好的,怎麼愛胡說,叫我幹娘,還是說我太老嘛。”

  我心想,這就好辦了,還真有喜歡流氓的。又補了一句:“是我記性糟,他說的是幹姐。”

  我也沒想到居然把羅靜芳逗笑了,更沒想到她一笑比沉著臉還要恐怖好多倍,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個叫周幽王的國君如果娶她做妃子肯定不會因為在長城上玩火而丟了王位和性命,不久以前的怡紅公子也不會因為狂撕扇子使原本就赤字累累的榮國府經濟雪上加霜。

  “哈哈,你這個小鬼……”

  羅靜芳突然意識到身邊還有兩個大姑娘冷冷地看著她一反常態,馬上又拉長了臉,轉頭向馬小婷問了幾個有關病人的問題,馬小婷早就防著這一手,很流利地回答了,但世上沒有無懈可擊的事,羅靜芳還是抓住了馬小婷回答中的含糊之處將她訓了一番,又看了馬小婷寫的病史和觀察記錄,隨手挑出幾個錯誤,又是一通組合拳,將小婷本來就不囂張的氣焰壓得連個火星都出不來了,這才心滿意足地逐個慰問病人。那些女病人見了羅靜芳也是連大氣都不敢出,張了嘴聽她呵斥,於是從此馬小婷對這個性別的患者格外的有職業道德。

  巡視完畢,羅靜芳開始逐個做病歷分析,我和馬小婷奮筆聽寫。其實周琳還是相當有水准的,很少有疏漏,羅靜芳卻顯得不是很專業,也沒分析出什麼新鮮貨,她對周琳醫囑的一些改動都是無關緊要的,比如從這種抗生素換到另一種抗生素,或是再加一個可有可無的檢查。周琳很注意對各項檢查的使用,一般都會問清楚病人是否有勞保可以報銷,如果病人是自費住院,她就會盡量免去不必要的檢查。而羅靜芳不然,只要是能掛上邊的檢查她都下令去做,如果病人一苦苦哀求,她就說:“我這還不是為了你著想,你不想檢查來住院幹嗎!”

  那段時間正是各類先進的臨床檢查手段如潮水般湧入各家醫院的時代,包括常規化驗和心電圖、B超,醫生們都可以從五花八門的檢查中得到一些回扣,藥品自然也是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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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時間: 2004-11-14 13:20 引用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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