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sang2]

关于英、法、意三国钱币中“精制”定义的界定，长期以来在钱币界存在诸多模糊地带。本文旨在深度探讨拿破仑时期流通币中一类特殊钱币的工艺本质与历史性质——它们被第三方评级公司判定为PF（Proof）或PL（Prooflike）。

笔者试图回答一个核心命题：在那个特定的历史节点，原本为了流通而设计的货币，是否可以被冠以“精制”之名？其底层逻辑究竟是特殊的工艺处理，还是评级标准下的视觉偶然？为此，笔者历时两年搜集相关文献，并结合多枚样本的实物照片与视频进行深度比对，终成此文。

考虑到论证的连贯性，本文未作拆分。文中详尽记录了不同作者观点的碰撞，并针对法兰西第一帝国及意大利王国的具体实例进行了对比分析，旨在为热衷于钻研钱币的同好提供实质性的参考与启发。

由于各国语言术语的写法不同，笔者保留了原文的大小写形式，限于个人水平，文中若有疏漏或不当之处，恳请各位同好批评指正。

[bbsang2]

☞引言☞什么是“Proof”？☞什么是“Flan bruni”？☞什么是“Fondo Specchio”？☞与《法郎》作者的讨论☞实例分析一：法兰西帝国的“精制币”☞实例分析二：意大利王国的“精制金币”☞实例分析三：意大利王国的“精制银币”☞实例分析四：意大利王国的“精制铜币”☞结论

[bbsang2]

在国际拍卖会上，有时能见到被归入“Flan bruni”之列的拿破仑硬币。这些硬币虽历经两百余载寒暑，当初如镜面般的底板已为包浆所覆，但其视觉效果仍与普通流通币迥然有别。

[bbsang2]

然而，关于此类硬币的制作初衷，业界长期莫衷一是。其评级定性往往游走于某种模糊地带：或被认定为工艺特殊的精制币（Proof Coin），或被视作视觉效果近似精制币的类精制币（Prooflike Coin）。在极端情况下，同一枚硬币在前后两次送评中，甚至会分别获得PF（或PR）与PL这两个性质截然不同的标签——这种身份上的摇摆，不免让收藏者陷入困惑。

“精制”意味着更高的市场价格，但这一头衔的滥用，也促使我们必须审慎追问：这些两百年前的特殊产物，与基于现代造币工业标准定义的精制币，究竟是否可同日而语？

在探讨这个问题之前，有必要先了解下Proof和Flan bruni在概念、工艺及用途上的区别。

[bbsang2]

Proof”是一个多义词，根据《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第10版）的解释，“Proof”其中一个释义是“校样”。

这一“校稿留样”的概念延伸至钱币生产领域，逐渐演变为一个专业的术语，用以指代特定的钱币品类——“Proof Coin”。它最初是指为检查模具和存档等目的而制作的样币，例如约翰·罗蒂尔斯（John Roettiers）制作的1662年查理二世1克朗金样（有些描述称其为“Pattern Proof Crown”或“Proof AV Pattern Crown”，钱币评级公司也给予“PF”标签），笔者虽未查到制作这枚金样的具体工艺，但可以确定，此时的Proof Coin与现代Proof Coin在概念和用途上相去甚远。
2026.1.13, CNG, Triton XXIXLot 1135, Hammer Price: 550000 USD
尽管如此，对Proof Coin极致工艺的追求在随后的18世纪得到了系统的延续与沉淀。格雷厄姆·P·戴尔（Graham P. Dyer）与彼得·P·加斯帕（Peter P. Gaspar）合著的论文《18世纪精制币与样币的压印》（The striking of proof and pattern coins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指出，这一时期Proof Coin的高品质主要源于以下技术支撑：
模具处理：模具表面经过了精细的手工抛光，使底板呈现出镜面般的平整度。
模圈技术：引入带有台阶状结构的肩式模具（shouldered dies），配合模圈（Collar）使用。这种设计将币坯限制在固定的圆环内压印，在物理上强制约束了金属的径向流动，从而避免了币文末端因压力弥散而产生的“鱼尾纹”，确保了笔画的方正与边齿的清晰度。
多次压印：采用类似于金属章制作的多次压印法，精准还原了设计方案中每一处微妙的浮雕层次。
进入18世纪末，随着博尔顿（Matthew Boulton）蒸汽压力机的引入，机械压力的恒定性为Proof Coin品质的工业化跃升奠定了基础。制作与保存Proof Coin更成为官方制度化标准。约翰·赫伯特·麦卡琴·克雷格（Sir John Herbert McCutcheon Craig）的《造币厂：伦敦造币厂史（287—1948）》（The Mint; a history of the London Mint from A.D. 287 to 1948）指出：

[bbsang2]

为了建立艺术传统并作为参考之源，根据波尔（威廉·韦尔斯利-波尔，时任皇家造币厂厂长）于1816年2月14日颁布的命令，造币博物馆得以成立。该命令规定，从此以后，董事会会议室中应永久保存每一种币和章的精制样本、所有母模（阴模）与冲头（阳模），以及一本羊皮纸记录簿，上面记载着制模师、雕刻师以及造币厂主要官员的姓名。同时，通过重新制作过去发行的币与章的样品，使初始藏品的时间范围追溯至1801年。
而皇家造币厂网站的记载是：

皇家造币厂博物馆由时任造币厂厂长的威廉·韦尔斯利·波尔于1816年2月12日创立。此前，他“痛心地”观察到，“在国王陛下的造币厂内，不仅没有英国硬币的收藏，而且在各办公室中，连一枚样币、一个可用的母模或冲头都未曾保存下来”。自那时起，博物馆便致力于维护和记录皇家造币厂的工作，两百年后的今天，这一初衷依然未变。
两条记载中略有出入，其一是时间上的不同，这可能是由于命令颁布与正式记录之间的时间时滞所致；其二是称呼上的术语选择——前一条记载使用“Proof Specimen”，后一条则称之为“Proof Coin”。尽管措辞略异，但在当时的语境下，两者均指向同一种特定实物，即：为了建立艺术标准与参考档案，而采用极致工艺专门制作的样品。更早的实物显示，在乔治三世时期，“Proof Coin”已体现出对模具的精细研磨以及利用蒸汽机械确保压印充盈度的生产特征。虽然尚未达到现代“凝霜镜面”的工业标准化，但其图案的细腻程度与底板的光洁度已显著超越了普通的流通货币。这种卓越的技术积累，为1830年代Proof工艺的体系化发展奠定了基础。
1813年“军事几尼”光边金样PCGS PR63+DCAM
随着官方精制套币的定期发行，Proof工艺在审美范式与标准化生产上进一步走向了巅峰，更逐步衍生发展为专为收藏家打造的珍稀钱币品类。

[bbsang2]

如今，英国皇家造币厂仍然采用经过高度抛光的模具与币坯制作Proof Coin，使成品底板光亮如镜，浮雕凝霜若雪。而为追求极致品质，模具在投入压印前，往往还需要经过数小时的精细处理；每套模具限量使用，且每次压印后都要重新抛光，并由人工校准位置，确保状态稳定。此外，造币厂坚持采用至少两次压印，且每次压印所用单位压力均低于标准造币流程, 旨在通过这种多次压印的方式，在加深浮雕层次、强化图案轮廓的同时，最大限度还原艺术设计中每一处微妙细节。尽管不同造币厂在处理Proof Coin的工艺细节上各有侧重，但基本都离不开对模具与币坯的特殊处理和对压印次数、压力标准的严格把控。这种工艺上的精益求精，服务于全新的收藏市场定位。

2026年英国索维林精制银币

也正是因为Proof Coin的用途早已从校验转变为收藏，中国钱币界人士在上世纪80年代全面接触此类产品时，便没有采用“样币”“校验币”等字面直译，而是根据其现代工艺特点和外观特征，将其翻译为“精制币”，这一译名精准传递了其工艺本质，也因此成为国内钱币界公认的标准术语。

[bbsang2]

什么是“Flan bruni”？
“Flan bruni”是一个法语词汇。2002年，由罗贝尔词典出版社授权、上海译文出版社编译出版的《法汉大词典》，对“flan”和“bruni”词条分别作如下解释：


借鉴图中释义，“Flan bruni”可直译为“经抛光的币坯”，看上去似乎可以与“Proof”相提并论，但其实两者之间并非简单的等号关系，《法郎》（Le Franc）系列丛书对此提供了详实且具参考价值的解释。
为了厘清“Flan bruni”这一术语的具体含义，笔者将综合引用Le Franc系列丛书中的三部代表作品进行互证。
1《法郎口袋书：法国钱币价格指南1795—2001》（Le franc poche: Guide des prix monnaies francaises 1795-2001）
该书采用法英对照，在其词汇表中试图通过对等翻译来界定法语语境下的币面状态，但恰恰是在英文词条中，文字描述与术语对应之间出现了明显的矛盾。其具体表述如下：

[bbsang2]

Flan bruni，是指在制作之前对币坯和模具均进行抛光处理的硬币，这使得硬币的底板呈现出镜面般的光泽。这种币也被称为“flan poli”或“flan miroir”。在19世纪，Flan bruni的制作主要用于赠送给官员；到了20世纪，则转为面向收藏家发行。
这种品质有时也并非刻意为之，可能会在更换新模具并配合使用处理得特别精细的币坯时偶然产生。对于这种情况，美国称之为“Prooflike”，而在法国则被称为“Quasi Flan bruni”。
按照上述释义，英文词条中的“Prooflike”后面应该标注“Quasi Flan bruni”，而非“Flan bruni”。
那么，“Flan bruni”就等同“Proof”吗？词汇表中另一个术语的解释，给读者这样一种感觉：最贴近“Proof”概念的可能是“Épreuve”，而非“Flan bruni”。

高强度且多次的压印，旨在将模具中的每一个微小细节都完整“带出”，从而呈现出质量完美的硬币。在法国，人们经常使用“Flan bruni”这一表达，尽管这个术语在官方档案中并不存在。币坯的“bruni”（抛光）是指对其进行的预处理，以便最大限度地凸显浮雕效果。
当然，仅仅因为包装盒上写着“Proof”，并不代表其中包含的硬币就一定是真正的frappes d’épreuve。
按笔者的理解，“Flan bruni”侧重于对模具和币坯的预处理（但注意流通币可能并未采用特别的工艺），而“Épreuve”侧重于压印的技术完成度。但麻烦的是，后者是个多义词，其释义中包含“试验、检验；校样”等，因此将其翻译为“精制币”，也要考虑语境和描述对象，而“Flan bruni”由于指代对象单一，反倒更为简单易用。

[bbsang2]

导言2.2.3 Les Flan brunis

收藏家们非常青睐被他们称为“flan bruni”的钱币。但这个术语究竟对应什么呢？从理论上讲，这些钱币的币坯和模具在压印前都经过了抛光，从而使钱币的底板呈现出镜面效果。人们也将其称为“flan poli”或“flan miroir”。在19 世纪，flans brunis的制作主要面向官员；而在20世纪，则面向收藏家。

美国NGC公司近期发明了“Specimen”这一术语。

事实上，在19世纪的货币档案中并没有出现过这些术语。然而，那些用于赠送给权贵要员的monnaies de prestige（呈样）和monnaies de visite（访问纪念币，笔者原先更倾向“访问纪念章”这个称呼），其底板确实经常呈现出这种镜面效果。

访问纪念币通常在巴黎制作，但在极少数情况下也会在外省造币厂生产。由于这些地方造币厂不习惯这种操作，货币管理局会向他们发送建议书。例如，在查理十世访问里尔造币厂（1827年9月8日）之际，我们可以读到首席雕刻师蒂奥利耶传达的珍贵指示：

1.仔细调整5法郎硬币的（滚边）垫片，并先在普通币坯上试打。随后对金银章专用币坯进行滚边处理，在此之前需将其充分退火，并采取一切可能的预防措施，确保边铭完美地位于币边中心而不发生重叠，且滚边机不会在垫片的刻纹上留下多余印记，正如在仓促工作中经常发生的那样。

2.清洗后需将钱币擦拭干净并逐一抹干，避免相互摩擦，以保持其洁白度和哑光感。如果在清洗之后进行滚边，工人的手、机器的摩擦和油渍可能会弄脏它们并使其失去光彩。

3.工作模（印模）必须提前安装并调试至完美状态。

4.必须移开自动送料器，人工放置每一枚钱币，使其位于模圈正中心，并逐一进行压印。

5.在压印完金币之后，开始压印银币之前，必须用肥皂水清洗并擦拭工作模，这一点至关重要。

6.如果想恢复制造流通币，需将自动送料器装回原位。

法国经济财政部历史档案档案编号：MEF-MACP, SAEF/F17-5

毫无疑问，一枚币坯的镜面效果并非源于某种特殊的额外工序，而是源于对所有步骤——特别是酸洗阶段——所投入的极度细致的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