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縣域內,體制內男性的情感狀況怎麼樣?
歐陽靜:在研究中,我也對縣域體制內男性進行了訪談,可以和女性的狀況形成對比。他們太受歡迎了。一般新入職的公務員,10月份開始上班,第一個星期簡直就是“相親會”了,單位的大媽大嬸,會直接去他們辦公室問:“小伙子多大了?”“家是哪的?”“有沒有女朋友?”“給你介紹個?”
我訪談的一位在縣檢察院工作的男生,縣裡幾位體制內“剩女”條件怎麼樣,父母都是什麼工作,住哪裡,家裡幾套房子,如數家珍。我當時聽到都震驚了。在縣城裡,他是婚戀市場上的“優勝者”。
“女老師被‘剩下’太多了”
南方周末:在你的論文中,D縣女性婚姻狀況的統計數據給觀點做了支撐,是如何獲得的這些數據?
歐陽靜:到2018年,我的訪談已經做得差不多了,這時候就需要通過統計數據來論證這個問題。D縣算是我的一個調研基地,每年寒暑假我都會在那兒做一段時間調研,跟縣裡的幹部比較熟悉。我跟他們說了我希望研究體制內“剩女”現象,他們也覺得這是問題,還跟我開玩笑說,“國家要不要解決這個問題?”
我當時就找了D縣幹部,通過民政局、組織部、人社局等部門,調取了2008年到2018年間的縣裡招收體制內人員的數據。
南方周末:統計數據為什麼是從2008年開始?
歐陽靜:這有客觀原因,2008年以前,人社局還沒有把人員信息錄入招聘系統,在這之後,他們就有比較全的數據。並且,總體來說,根據訪談時大家的感受,當時縣域體制內35歲以上的女性未婚的人數不多。從2008年開始統計,正好也符合我們年齡的測算。2008年那一年到鄉鎮工作,到2018年就工作10年,年齡大概是30歲出頭。
南方周末:統計完數據後,有沒有一些數據讓你覺得和預期有所不同?
歐陽靜:女老師被“剩下”太多了。2008年以來,全縣一共招聘了1508位老師,其中女老師有1209位,30歲以上未婚的有175人。這比我預想的還嚴重。
並且,學校老師“男女失調”的情況最為誇張。這說明教師這一職業對“80後”“90後”的男性青年已經沒有吸引力了。縣裡兩所最好的城區小學,大約有200名教師,“80後”的男老師只有8位。D縣中小學男教師的主流仍然是“60後”“70後”的師范類大中專生。這也說明,自20世紀90年代高等教育市場化改革之後,很少有男性進入中部欠發達地區縣域的教育系統工作。
南方周末:為什麼體制內,特別是教育系統內男女比例失衡嚴重?
歐陽靜:我訪談了D縣分管人才招聘的組織部長。在他看來,第一個原因是在外地上學的男性,大多不願意回縣城,第二是回縣城的男性根本考不過回縣城的女性。比如D縣2018年的一次教師招考,報名的100名考生中(60多名女生,30多名男生),只有7名男生進入面試,最後只錄取了3名體育老師。負責的主考幹部很坦率地說,在普遍缺少男老師的情況下,只要男生進入面試,用人單位一般都會考慮錄取,但進入面試的4名男生實在是太差了,不敢要。
另外,在小縣城的傳統評價體系裡是看不起男老師的,特別是小學、初中老師,這也導致男性不願意回去做老師。
南方周末:體制內男女比例的失衡導致了女性擇偶難的問題?
歐陽靜:縣域體制內女性擇偶難,很大程度上和人口流動有關。在中西部偏遠縣域,一方面是體制內的剩女越來越多,另一方面是農村未婚男青年的大量存在。這說明體制內剩女的產生並非源於縣域總體人口的性別失調,不符合社會性別下的婚姻擠壓理論。
在傳統社會,人口不流動的情況下,婚姻圈是封閉的,“一個蘿卜一個坑”,擇偶難的情況較少。當人口可以自由流動後,女性願意流回縣城,男性卻很少願意回來。
體制內女性主觀上都有積極尋找配偶的意願,梯度擇偶理論仍然在主觀上主導著女性的擇偶觀,絕大多數女性不願“下嫁”給體制外男性,由此出現縣域體制內男性成為“香餑餑”,體制內女性“越剩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