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的]

　　經過全英文的嚴格的筆試，面試，我這個非英文專業的人，幸運地都通過了。我拿到了錄取通知書，是那種以前沒見過的很正規的英文信，也簽了合同，合同也是全英文的，很厚的淺藍色的紙質，最後面的左邊有英文的簽名，右邊我來簽，一式兩份，簽了就有法律效力了，非常正規的感覺。合同簽好，體檢也辦了，就差等待那邊的准備好接收一切事宜辦妥後，才可以去。

　　這時候我已經在單位的不同部門呆過，狀況逐步地得到很大的改善，進入了人人羨慕的財務部門一年有余，還拿了一大堆專業資格證書，被派去財政局學習會計電算化等等，還被認為是“接班人”，財務科長說你可以留在科裡一直做到最後一天，也可以選擇隨時離開，我決定留下來工作，反正也沒什麼事情。財務科長家裡有南風窗（就是海外關系），有一天她邀請我去她家吃飯，她的老公是另一科的科長，吃飯的時候她非要送我一個舊的手表，我不要，她說我把你當女兒看待，是自己人，所以才送舊的，你不會是嫌棄或者不領情吧？我聽了無話可講只好收下了，吃飯的時候，她又說自己有很多親戚在海外，其實外邊沒什麼好的，她寧願留在廣州。然後又說，你如果不適應，隨時歡迎你回來，我會替你說話的。我當時很感激，就在心裡原諒了她當初不肯讓我去財務科的決定，就因為她這個決定，我才在別的幾個不同部門輾轉呆了一段時間，後來好像是在一個什麼頭兒幹預之下，我才被調到財務部，這也是後來聽說了。

　　待到我走的那一天，我拿著辭職報告要逐個框框地到各個部門去簽名蓋章同意的時候，例如要不同的部門確認我沒有欠什麼東西，甚至一個很小的名存實亡的圖書館也要簽名證明我沒有欠書要還，生產部沒有欠制服（哈哈，一毛錢關系也木有的），等等，都要簽名。最後到人事部的時候，那個迫害我的大家族的兒子，拿出一個卷宗來簽名，打開一看，是各個部門的意見，包括總經理黨委書記各個部門經理，都簡單地簽了“同意離職”，（我忽然成為一個如此重要的人物了）。我忽然瞄到財務科的那一個框框，裡頭正是財務科長的意見：“。。。。。罰款。。。。。”我當時腦子轟的一聲。人事部的人家的兒子倒也沒有為難我，當然，為難肯定也不會是當面的，這時候他也做不了什麼，他簽好了字就把表格交給我了。

　　我手裡攢著離職通知書，走出了人事部的門口，腦子一時間有點反應不過來。我一直以為是黨委書記要求我交的罰款，因為有人告訴我只要黨委書記同意了其他的人都沒意見的，所以暗地裡的意思是指條路給我讓我去求黨委書記，我一直以為是黨委書記從中作梗，沒想到卻是她！為何她又對我表現出如此友善的態度呢？我覺得國營單位的人太復雜了，我理解不了。我借了錢交了罰款，心裡難過的不是錢，而是罰款二字，難道罰款不是做了什麼錯事才要罰的嗎？我仿佛被無形的手推上了罪犯的坐席，而這只背後的推手竟然是當面對我那麼友善的人，那麼真心的樣子，我還真的感動了，我還真的在心裡完全原諒了當初她對我做的事情，真正的口蜜腹劍。

　　離開前我的心情是很輕松的，盡管還在那裡呆著，但是心態完全不一樣了。我們財務科女多男少，男生很受寵。當時有三個男生，一個是中專畢業的土生土長的西關大少，後來他一直留在那裡，單位改組後他當了財務部經理，一個是司機，附近農村出身，好像什麼頭頭的關系進來的，什麼文化也沒有，只會吹噓遛馬，還很勢力眼，還有一個跟我一樣，沒權沒勢的後來分配來的，家裡也是廣州的，他和我最合得來，最願意和我說話，那時候科裡的大媽都笑他是我的徒弟，後來他也跳槽去了外企，我們還保持相當長時間的聯系。

　　我在財務科還有幾個好朋友，一個叫小李的，是黃埔那邊人，因為沒有什麼學歷勢力背景，也總是受氣包，但是人很善良，她聽到我要離開的時候，真心的替我高興，有一天約了另外一個好朋友一起出去吃飯為我餞行，那時候我們工資不高，他們都堅持要請我，後來還替我辦其他的後續手續例如存檔案什麼的。我以前呆過的部門（不是財務科），有兩個經理年紀比較大的，對我都很好，平時都叫我契女契女的，（幹女兒的意思），其中一個還沒退休的也和我去了單位宿舍區的餐廳，晚餐吃惹味的炒田螺，喝珠江啤酒，他是一個勤勤懇懇沉默寡言的人，平時只會埋頭工作從來不參與是非，他有個外號叫大牛，意思是工作起來像頭牛一樣吃苦耐勞。他因為幫一個工人，弄傷了眼，結果他的那個經理（就是我間接得罪了的那個家族的人）不肯讓他報工傷，還是他曾經工作過的分廠的廠長仗義給他報銷了大部分的醫藥費，他才能出院，那時候我還去區莊的眼科醫院看他。那晚我們喝了不少啤酒，他一改平日的安靜，發了很多牢騷，最後真誠地祝願我。

　　我在想為什麼在國營單位裡，當官的都那麼無情，那麼勢利，那麼狡猾，那麼刻薄，而底下的人盡管很粗俗但是卻很真誠，很直接呢？後來我想通了，除了有利益沖突之外，這是體制的問題。人之初，性本善，人不是天生就是要幹壞事的，而是這個體制下，當他們爬上了領導的職位，有些事情就身不由己了，有些物質的利益的權力的東西，自然有一只無形的手推著你要去奪取的，由不得你。到了那個時候，你有一天會發現，你已經被權力綁架了，你已經失去了你的本心，你已經不是你了。例如我們這個單位其實很大，總經理都是局裡任命的，但是前幾任都出了貪污的問題，（後來證明這一任也因貪污落馬了），我在的時候那一任做的時間最長，他原本是個很有原則的好官，想好好地為官為人的，到了後來，賄賂的太多了，擋也擋不住。然而人之初，性本惡，人性裡隱藏著貪婪，凶狠，嫉妒等等，不是平時沒有，而是沒到條件成熟的情況下顯露出來。人原本就有原罪，聖經的話，真的是千古的真理。

來源：@絳珠草博客